片刻后，杨氏忽发出几声磔磔干笑，笑声尖利难听。

「好，好儿子……」她边笑边说，语气里渗着得意与嘲讽。

李玮并未因母亲的夸赞而生半分喜色。

怒气褪尽后，他望向公主的眼神里，竟带着惶恐、焦灼与深深的忧伤。唇角微颤，似欲开口，终究又咽下了话语，只余沉默。

公主的脸色苍白如纸，缓缓转向我，依旧轻声唤道：「怀吉。」

这一声呼唤，比先前所有刺耳的辱骂都更令我心痛。

我不顾众人目光，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搂入怀中，手掌抚过她颤抖的背脊，低声道：「没事了……我带你回去。」

我面上仍强作镇定，语气温和，心底却早已溃乱。她受了如此折辱，而我所能给的，竟只是这点微薄的安慰。

「回哪里？」她平静地问。

「公主寝阁。」

她抬眼看我，声音忽然坚定下来：「我要回家。」

「回家？」我一时不解她所指的是哪里。

她点头，语气更清晰：「我要回宫。」

「现在回宫？」我蹙眉看向夜色，对她道：「公主，现在宫城诸门已经关闭……」

「我要回宫。」她斩钉截铁地重复。

天际一线电光划破长空，紧接着闷雷滚过，冷雨倾洒而下。

「公主，下雨了，不如待明日天亮再……」我尚未说完，她已推开我，蓦然奔入雨中。

我大惊，扯下衣氅追去。及至庭中追上时，她早已泣不成声。我伸手抓住她手腕，强行引她回身。电光乍闪，映出她满面泪痕，她素颜尽湿，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带我出去！」她紧抓着我的手臂，任雨水顺着发梢滑落，哭声凄切而急促：「怀吉，我要回家……我不想被困在这里！」

那一字「困」，如利刃般刺入我心。

多年宫廷生涯的规矩、律法，在这一刻全然失去意义。我只想为她撑起一片呼吸的空间，哪怕抛下所有束缚。

「好，公主，我们回宫。」

我将外氅披在她身上，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隐于我庇护之下，挡去半数风雨。我们匆匆赶向宫车停泊处。

宫车方驶出宅门，忽听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李玮冒雨追来，步履踉跄，几乎要跌倒。

「公主！公主……」

他在雨中奔跑，朝着车行的方向拼命伸手，声音哽咽而凄切，连声呼唤。显然，他害怕了，或是想拦阻公主入宫。

我回首一望，心生犹豫，手中缰绳微顿，车速亦随之放缓。

「快走！」

公主哭着催促，目光坚定，声音颤抖却坚决，没有丝毫向李玮妥协的意思。

「再多留一瞬，我会死在这里！」

我旋即挥鞭，催犊车疾驰而去，雨珠被车轮溅起，与泥水同飞。转瞬间，我们与李玮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眼见追之不及，两膝一软，跪倒在雨中，像个哭泣的孩子般嚎啕。

「为什么会成这样……」他望着车轮激起的水花，声音颤抖、哽咽，「我已尽力，为什么你却不肯看我一眼？」

——

西华门前，我向守门的禁卫说明她的身份：

「兖国公主。」

禁卫们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这个夜半狂扣宫门的「疯妇」，竟是那位官家最疼爱的长女。犹豫之际，他们的目光在我们脸上逡巡，终于决定让我们在此稍候。

我回到城门下，仰首对楼上监门使臣高声禀明来意，言辞急切，唯恐稍有迟疑，就会耽误她的安危。

监门使臣身为内侍省官，远远端详我们许久，确认无误后，于楼上施礼向公主告罪，旋即飞步入宫，向今上报讯。

数刻之后，我看到了一个此生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宫门夜开。

之所以选择西华门，是因为那里离禁中最近。

然而，要抵达皇上所在的福宁殿，仍得依次穿过平拱门、皇仪门、垂拱门、垂拱殿……每一道宫门前，都有一位匆忙赶来开门的监门使臣。

见非时入宫的公主，既无鱼符，也无墨敕，他们面上的惊讶几乎无法掩饰。

公主毫不理会，只扬首快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当门扇在我们身后迅速阖上，便传来一阵哗啦啦的上锁声。

这略显慌乱的响动，令我忽然回想起幼年初入宫时所受的教诲：监门使臣若不依式律放人出入，轻者徒流，重者处绞……

当公主步入福宁殿时，夜云已散，雨亦停歇。殿外石阶仍积着浅浅的水，映出摇曳的灯光。

而我心中，却无半分安宁——

因这条通往禁中的路，或许正开启着另一场风雷交加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