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吉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這一刻,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冷靜,卻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不是你想太多。」
他看著螢幕,視線卻像是穿過了那條曲線,落在某個尚未被模型命名的區域。
「如果連你都覺得怪,那就不是單一參數能解釋的事。」
那一刻,巧巧怔了一下。
因為她沒想到,自己的直覺,會被這樣正面地接住。
其實,沒有人覺得有什麼外來的東西介入。
真正讓人不安的,是系統的反應,已經快過了人為控制應該介入的節奏。
主控室裡沉默了一瞬,思偉才輕輕開口:
「老實說,讓我不舒服的不是它會不會失控,而是它現在這個樣子,好像已經不用我們管了。」這句話輕得像空氣,卻在懷吉腦海中回響不去。
他想起自己收到那封退稿通知的那天。
他先把實驗室的燈關掉,椅子發出輕響,坐回去,手懸在鍵盤上,才慢慢點開郵件。
郵件裡是三位匿名審稿人的意見,語氣克制而禮貌,像一扇緊閉卻沒有上鎖的門:
「雖然其數學推導引人入勝,但所提出機制的物理起源尚缺乏充分論證。」
「該模型似乎假定系統具有自主優化行為。但這種假設需要更強的實證基礎。」
「結論有些誇大其詞。如果沒有更清晰的實驗可重複性,此說法可能只是推測。」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懊惱,只是開始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不是所有被看見的東西,都適合被寫出來?
有些真實,連我們都還沒準備好面對。
當所有實驗與會議結束,懷吉走出實驗室時,月色已高掛天空。
他慢慢踏上回公寓的路,當打開門的那一刻,屋內一片漆黑。
他伸手觸碰燈開關,手指在黑暗中微微顫抖。
是的,今晚徽柔不在家。她昨日便告訴過他,今日需進宮,為前世的自己掛上端午節的花勝。
如今她能這樣與他常相守,他心中並不敢視為理所當然。
那三年多沒有她的日子,他至今仍記得?
那是一段旁人難以理解、也難以忍受的日子,而他只是把自己埋進實驗與論文之中,維持在可運作的狀態。
他一直在想,徽柔消失的那三年多,或許是因為自己一直「用愛去干預」,於是相干崩塌。
在她剛離開時,他每天預期她的出現,並調整實驗條件「迎接她」,試圖把她重新拉回「可再現的現象」。但這恰恰是強測量介入了原本的弱相干態,而結果只有一個:塌縮不可逆。
如今的他,沒有預期,沒有操控,也沒有驗證目標,更沒有把她當成「結果」。
這樣,他與她之間,才是一個自洽的穩態。
他心中涌起一種微微的安定感,仿佛所有過往的焦躁,都在此刻找到落點。
這麼久以來,他得出一個結論。
有些存在,只能在不被證明的狀態下成立;一旦你試圖抓住它,它就不再是它了。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投稿。
他把那篇被退稿的論文另存了一個檔名,在標題後面加上了「_rev」。
游標停在某一段落前,很久沒有動。
那一段,他其實寫得最順。
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一段。
那裡本來寫著?
在特定條件下,系統會進入一種不再依賴外部控制的相干穩態。
他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鍵盤上。
他知道,只要保留這一段,就會有人追問「為什麼」。
而那條路,一旦被追問,事情就會進入一個不可逆的過程。
於是他開始刪?
不是整段刪掉,而是把「為什麼」改成「在何種條件下」。
把「它自己選擇」改成「滿足自洽邊界條件時的極小值解」。
把那個讓人心裡發毛的瞬間,轉譯成一組乾淨、封閉、無可挑剔的數學敘述。
最後,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全文。
模型是完整的。
推導是嚴謹的。
結論是安全的。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卻沒有回頭去找。
因為他很清楚,有些東西,寫出來,就會被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