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抚过发烫的唇面,激出一道快意又难捱的颤栗,柳棠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照做了顾珩的动作。
有些僵硬地放下手,便听耳边一声哂笑。顾珩凝视着她,脸上带了嘲意,原本是一场大火焚烧殆尽后幽森苍凉的瞳孔里,天光乍泄般亮起一道不容忽视的光,柳棠只觉得耀目至极,不堪忍受地眯了眯眼。
再去看时,哪有什么璀璨夺目的光,还是那双黑幽幽的眼,只是他整个人的气势似乎变了。
宝剑拭去灰尘,在阳光下闪烁着似暖似冷的华光,铮然间,透着傲然和不屈的意志。
两相对比之下,柳棠惊觉他此前的状态竟是失意和颓唐的。
“看够了吗?”顾珩嘴唇微掀,声音冷冷淡淡。
一双永远不远不近,总带着戏谑和鼓励的眼睛,这会儿再看她时只有冷漠和厌弃。
这个人似乎在一瞬之间远到了天边。
这样的气势与氛围之下,竟显得先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聊至极的闹剧。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条厚重的天堑横在两人之间。
这样的顾珩让柳棠觉得陌生又害怕,她心头发寒,嘴唇嚅动,却只是乖顺地垂下了眼。
“出去。”
漠然的声音让柳棠意识到这是高高在上的命令。心头蓦然涌起难过和委屈,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只觉得万分丢脸。
不想让顾珩看见自己此刻表情,柳棠低着头夺门而出。
守在不远处的初砚见柳棠突然冲出来,有些惊讶。
这表情,是闹掰了?
只见柳棠在栏杆前浅站了会儿,竟转身往自己这边来,脸上已然十分平静,平静中带着一缕“勘破天机”的高深。
看戏的初砚表情一绷,钢针一样立在那里不动。
柳棠纳罕地多看了两眼,随口称赞一句“你站得好直”,就算是打了招呼了,而后开门见山地问道:“一直忘了问,公子是哪里人啊,怎么会招来那么多人追杀,这么危险怎么还只带了你们两个人,他家里人呢,就不担心他吗,还是说家里已经……”没有别的人了?
柳棠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反思过后,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令人厌弃的事情,毕竟整件事在外人眼里,无论怎么看,她才是那个名副其实的受害者。
既然她没问题,那根据心理学上的某某投射效应,顾珩厌弃的要么是他自己,要么就是透过她在厌弃某个故人了。
回想顾珩当时神情,柳棠更倾向于是前者。
攻略对象显露了心理层面的缺口,那么作为一个合格的攻略者,就该对这条出现的缺口进行猛攻。
至于这位攻略对象显露出来的心理弱点到底是什么,就要从他的过往里去抽丝剥茧了。
“公子双亲健在。”初砚掐断了她大逆不道的后半句,并对她眼里的火热无所适从。
刚刚不还是一副遭受重大打击的样子吗,这会儿又换成见到连肉大骨头狗尾巴飞扬般的热切模样是怎么个意思?
初砚抱着剑后退半步到安全距离。
柳棠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见他挪步,便也跟着挪步,小声问道:“公子家里是不是非富即贵?公子是不是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公子是不是跟兄弟相处并不和睦?……”
柳棠脑补了一场九子夺嫡的大戏。
脚后跟抵到了墙,初砚扫了眼自身处境,将剑横于胸前,沉闷开口:“你站在此地勿动!”
柳棠思考为之一顿,懵逼地看着他:“干什么,你总不能是要去买橘子吧?少占人便宜啊!”
什么跟什么?这时节吃什么橘子?
没理会柳棠的随口湖沁,初砚倒是意会了她关于公子身世的猜测,不由心道:你还真敢想,皇妃是那么好当的?
初砚站在宽敞的地方,头顶着烈日,有些焦灼地思索着她的分量。
作为一个忠仆,他该对一个即将与他们分道扬镳的、主子的露水情缘掏心窝子话拆穿主子的真实身份吗?
初砚在心里嘲讽自己:这种事还需要思考?
他于是转过身,酝酿了意味深长的眼神,准备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冷酷无情的话告诉柳棠,让她不要妄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脚踏实地才是最好的出路。
却见该站在那里不动的人不见了。
他家公子从房间里仪态万千地走出来,撑着栏杆潇潇洒洒地落在了舱顶。柳棠在一旁谄媚着表情,两只手动作轻微又十分频繁地开合又撞击。
“公子好厉害呀!怎么上去的能教教我吗?”
“走开。”
“哦。”初砚就看着柳棠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继续舔着脸笑着问。
他听见自家公子真实不作伪的不耐烦声音:“我让你滚开。”
初砚微微睁大了眼。
然后是柳棠扭捏的难为情的声音:“啊?可是,可是小人不会滚啊,要不您叫初砚来教教我啊……”
他听着聒噪的声音嘴角微微抽搐。
紧接着公子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初砚震惊的表情一收,瘫着脸僵硬地转过身,走到荫凉处靠着墙,用力抹了把脸。
太惊悚了。
柳棠竟然能正大光明地顶着一张男人脸做那种动作说那种话。
还有他家公子。他都快记不起来自家公子在大公子面具之下的真实面容了,结果公子就这么突然地掀开面具做回自己了?
他有些无所适从。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在他离开之后,柳棠又对公子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