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透明的玻璃墙隔开了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女孩子抱着膝盖，埋着脑袋，光着脚丫子，缩在墙角，她外面披着件墨绿色的夹克衫，里面只穿了件吊带裙。
顾辞不由得把手放在了玻璃墙上，“婉婉，姐姐来接你回家了。”
民警刘燕有些欲言又止，“那个，但有件事情我必须提前和您说下。”
“什么？”顾辞描摹着顾婉的身影，几乎娜不开眼睛。
“请先跟我来。”刘燕将她领到工作大厅内，为她播放了一段视频，“这是内衣店那边提供的监控，嫌疑人，可能在精神上有些不太正常。”
在黯淡的画面中，一名削瘦的女子挪着步子走进了店内，她站在挂满各式内衣的架子前，仰着头，好像在看一棵树，或者是树上的鸟。
店里的工作人员见状走了过来，和女子说了几句话，见她没有反应，便走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不多时，女子从旁的衣架上拿了件长睡裙去了试衣间，后来竟穿着径直走了出去。
刘燕拖动着进度条，“内衣店的工作人员发现后就把她追了回来，两人拉扯着纠缠了一番，但是嫌疑人从头到尾都不肯说话，身上也没有钱，工作人员只能报警。”
“不说话也不能证明精神有问题吧。”顾辞下意识地反驳道。
“是是是。”刘燕感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改口道：“这个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判断。”
“罚金多少？交了就能带她走了吧？”顾辞不假思索地说道。
“不多，516，她穿走的睡衣的价格乘以2，我们会转交给店主的。”刘燕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我先去把她带出来，请您稍等一会儿。”
大约35分钟后，顾辞办完了所有的手续，还跑出去买了一双带着小兔子装饰的毛绒拖鞋。
一抬头，她便看见婉婉正缩着脚，站在楼梯上等她。
顾辞缓缓地走去过，半蹲下来，握住妹妹冰冷的脚腕，依次将拖鞋替她穿了上去。
“你是我姐姐，对吗？”顾婉低头问道。
“是。我叫顾辞，你叫顾婉。”顾辞站起来，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她的妹妹怎么可能不会说话，她的妹妹怎么可能有精神病。
“姐姐。”顾婉扑倒顾辞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诶。”顾辞感觉自己的心都在颤，她轻轻拍着怀中的身躯，她真的好瘦，就算是隔着夹克外套，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肋骨的形状。
“姐姐。”顾婉闷着头，又叫了一声。
“冷不冷？”顾辞放开她，低声问道。
“不冷。”顾婉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俏皮的微笑，“裙子还蛮暖和的，就是好饿。”
好像是应和似的，她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我带你去吃饭。”顾辞拉着她的手向外走去，“想吃什么？”
“麦当劳。”
还真是小孩子啊，顾辞心道。
*
深夜的麦当劳有点冷清，三三两两的人停留在店内，或是玩着手机，或是靠在椅背上睡觉。
眼前的女孩似乎吃饱喝足，她双手撑在下巴上，弯着眼睛看着顾辞，眼里全是满足。
“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吗？”顾辞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吗？”女孩笑了笑。
“嗯，和我，还有爸，妈。”顾辞将自己的奶昔推了过去，她没有喝。
“爸和妈都不记得了。”女孩垂下了头，但很快又看向顾辞，“但我记得姐姐带我放风筝。”
“嗯。”顾辞突然觉得心很酸，当初在街头，如果她把妹妹的手再拉紧一点，妹妹就不会走丢了。
“爸和妈，还好吗？”女孩有些怯怯地问道。
“妈还在，爸……好多年前就生病，走了。”顾辞的声音也有些抖，那些年的夜晚，她看见爸偷偷把婉婉的兔子玩偶带到书房，对着它说话。
顾婉丢了之后第6年，顾辞上高中的第一天，那个男人就永远地离开了，也是，人不睡觉的话，又能活多久呢。
“哦，这样啊。”女孩的表情淡淡的，好像还不懂悲伤。
“你想见妈吗？”顾辞有些期待地问道。
“晚一点，好不好？”女孩露出了一个微笑，有些苍白无力。
“好。”或许她还没准备好，顾辞不敢强迫，“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有印象的时候，已经是在山里了。”女孩低着头，“那里也有爸和妈。”
“养父养母？他们对你好吗？”
“还不错。”女孩握着奶昔的吸管，转了一个圈，是不错，只要她愿意干活，就有剩饭吃，只要她不跑，就不会挨打，只要她被欺负的时候不哭喊，甚至还有糖吃。
但她怎么敢让亲姐知道这些。
“我需不需要去谢谢她们。”顾辞突然有些紧张，万一婉婉更喜欢那个家怎么办。
“不用。”女孩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又笑着道：“特别远，去一趟要十几个小时，太麻烦啦。”
“哦。”顾辞心道她还得办案，估计也没时间，“那后来呢？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读到高中就出来上班了，辗转到了这里，上周刚丢了工作。”女孩似乎有些不敢看顾辞，“姐，我没有读大学，你会不会嫌我没出息啊。”
“怎么会。”顾辞紧紧握住了女孩的手，“你要是想读，就去考，不用担心学费；要是喜欢工作，就继续干，不必在意贵贱。”
“姐。”女孩回握住温暖的手，似乎在尘世里找到了什么救赎。
“诶。”顾辞颤抖着声音应了一声，“我们回家。”
*
洗完澡，女孩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将吹风机开到最大档，狂乱地吹着。
“我来吧。”顾辞从她手里拿过吹风机，调小一档，轻柔地吹起来。
不多时，头发干得差不多，顾婉躺到在床上，像猫咪一样打起了滚。
“姐姐。”
“姐姐。”
“姐姐。”
“诶诶诶。”顾辞连连应着，捏了捏妹妹脸，“一直叫我做什么。”
“万一等明天睡醒你不见了怎么办？”顾婉转了个身趴在顾辞身边，“当然要趁今天多叫叫啦。”
“我怎么可能不见。”顾辞拨了拨妹妹的头发，我要担心的，是你什么时候会不见才是。
“还是觉得好像做梦啊。”顾婉把脸颊贴在顾辞的手心蹭了蹭，“我竟然有姐姐了。”
“你一直有姐姐。”顾辞轻轻掐了掐她的脸，“从生下来就有。”
“那我可以一直待在姐姐身边吗？”顾婉天真地问道。
“当然啦。”顾辞轻轻拍了拍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