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受到哦,未歌现在没事。”
温热的水塞进手心,木场勇治这才发觉,他的掌心在发冷。
被结花酱反过来安慰了啊。
木场勇治垂下眼,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怎么都扯不出。
玻璃杯中晃荡的水面倒映出他难看的脸色。
他颓然地发觉,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
见到未歌追随别人而去,听着她口中令他毫不明白的话语,看见她使出他从没见过的能力。
他的心还是会动摇。
村上峡儿口出狂言、草加雅人胡言乱语,这些都不重要,无法撼动未歌在他心中一丝一毫的分量。
但是,今天发生的事让他迟缓地意识到——
他对真正的未歌一无所知。
木场勇治有点羡慕长田结花。
一心同体。对渴望靠近,害怕猜忌和背叛的人类来说,那是怎样一种难得的安稳的信任。
哪怕未歌换了身体离开,也依旧能与她感知到彼此。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她们更亲密无间的存在。
而他所拥有的,只有幻觉般的触碰。
那些贴近、拥抱,都隔着一层外壳媒介,他从未真正触碰到她。
真正的未歌是什么模样?
木场勇治想知道。
一份难以察觉的渴望在胸腔中流淌,这波澜时而柔缓时而汹涌,将他搅荡得狼狈不堪,理智与冷静全然丧失。唯有在她靠近时,才得以平静。
木场勇治终于发觉,他对未歌的在乎已经远远超越了家人的程度。
……他该怎么办才好?
“未歌真的很厉害,对吧?”
长田结花打断木场勇治不断下沉的思绪,笑吟吟望着他。
木场勇治回神,在看清长田结花脸上的神色时怔住,他突然觉得,长田结花此刻微笑的模样,有些像他自己。
小心的、温柔的,尝试向他人劝慰。
长田结花目光慢慢投向落地窗外浅色的月光中,陷入回忆。
“什么都能处理好,不管是面对奥菲以诺时的勇敢强大,还是平日相处里细腻的心思,都能让人感觉到,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很久之前,我会想,为什么这样好的朋友会出现在我身边呢?”
“因为你也是很好的人。”木场勇治肯定地说。
“谢谢。这句话也同样送给勇治哥哦。”
长田结花俏皮地眨眨眼。
木场勇治失笑,心底泛上一点暖意。
长田结花再次续上自己的话时,却露出一点低落。
“但是,那个时候,我一直感到……恐惧。”
怎么会……
木场勇治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突然明白了长田结花为何恐惧。想起刚才自己脑海里轻率冒犯的想法,木场勇治不禁懊恼。
他太过自以为是,也小看了结花和未歌之间的感情。
不管是他,结花,还是未歌,明明都是那么的在意着彼此。
明明都是那么的……不愿分离。
“被爱的感觉,让人迷恋,又痛苦。”
长田结花轻轻按住心口。
“我害怕哪天醒来后,未歌不见了,我又变成孤身一人,再次失去一切。”
“我整日都抱着这样的恐惧度过。直到晚上,未歌从书包里钻出来,问我为什么一直在害怕,害得她紧张了一整天,还以为是学校里有小怪兽要冲出来害我。”
“我没敢说出我的想法,我怕让未歌觉得我是个胆小鬼,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未歌也没有再追问。那天晚上,我依旧怀着不安的心情入睡,辗转难眠。我不敢睁开眼睛,怕打扰到未歌,迷迷糊糊间陷入了浅眠。直到深夜,我被噩梦惊醒,刚睁开眼,就看到了守在枕头边的身影。”
“她耷拉着眼皮,一看就是很困了,但仍然强撑着站在枕边,在我惊醒的第一时间睁开眼,凶恶地扫视四周,在确认没有危险后,转过身来,蹭我的脸颊。”
“未歌说:‘结花酱安心睡觉吧!有我在,谁也伤害不了你!’”
说到这里,长田结花笑了。
女性青涩的面容上露出一种羞涩又坚定的神情,双眸明亮,总是似蹙似拧的眉头舒缓地展开,娇俏和灵动的眸光闪烁在扬笑的眼眸中。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就是个笨蛋。”
“一直担忧着未来,却忘记了,现在,最重要的人就在我身边啊。”
“而我却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让她担忧,让我们的心都无法宁静,这是对我们之间感情的伤害,是对她爱我、保护我的一种否认。”
“从那之后,我就不再纠结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了。”
“我明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木场勇治的手背覆上一层温热的掌心。
长田结花握着他的手,认真地说:
“此时此刻能够紧握的手掌,这份温度和触感,才是真实。”
“未来如何根本无需过多担忧,最重要的是,这只触手可及的手掌,要一直紧握。”
木场勇治心绪震动。
“结花……”
这个年纪尚小,性格内向的妹妹,说出了连他这个“大人”都没能想通的话。
木场勇治不禁觉得,爱真是种奇妙的东西,既可以让人畏首畏尾,也能够令人重获新生。
未歌的爱,让差点葬于雪中的长田结花获得了另一种人生,让险些迷失于雨夜中的木场勇治踏上了真正的、理想的道路。
掌背不断传来热度,木场勇治的心同样在升温,他垂眸低笑,也伸出手,覆上长田结花的手掌。
“谢谢你,结花。”
像未歌一样,接住他的手掌。
木场勇治拿起杯子,和长田结花碰杯,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室内,与青年扬笑的眼眸一样,宜人心悦。
“我明白了。”木场勇治郑重点头。
长田结花也恢复了好心情,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那,为了好好享受当下,不如做出一点行动?”
“什么?”木场勇治问。
长田结花小声凑在他耳边说道:
“向未歌诉说你的心意。”
-
月光柔照,思念无法抵达的高楼地下,有一场“谈判”正在进行。
“我说的方法,你考虑得怎么样?”
未歌端坐于课桌上,幽蓝火簇照亮她时不时就往后方走廊看去的金色瞳孔。
她看起来有些急躁,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但是,显然,对面被光线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花形更该焦急。
刚才,未歌很没有耐心地把告诉过村上峡儿的话又给花形说了一遍。
花形一开始还在挣扎,逐渐地,随着未歌的话展开,他慢慢平静了。
更准确地说是,呆滞。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能把奥菲以诺变回人,而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要帮我吗?”
未歌简单总结。她前段时间跟着长田结花上课,学会了不少人类的语言,渐渐爱上说四字词语,把为数不多几个学到的词翻来覆去地念。
沉默。
山羊奥菲以诺不太能看出表情的银灰面容上表露出浓浓的震惊。
他直愣愣盯着未歌,灰暗的横瞳孔被火焰染上一点颤颤的彩色亮光。
“为什么选择我?”花形嗓音低沉,思考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也是奥菲以诺,还是Smart Brain的前社长,你是偏向人类的吧?那我应该是你们的敌人,你为什么认为我会与你合作?”
“不是你把腰带寄真理的吗?”
猫歪头不解。
“你这么做,不就是想让真理她们阻止Smart Brain的暴行吗?”
花形刚放松了些的肢体再度僵住。就像是被戳到了在意的存在,隐藏在无言面容下的焦灼越发汹涌。
“看来你还有些犹豫。”
未歌不太理解。
花形体内的奥菲以诺因子即将完全崩塌,他就要迎来死亡,每一次变身和战斗都是在消磨为数不多的寿命。
可他选择了寄腰带给园田真理,并帮助误入地下室的乾巧等人。
明明是连自身性命都不在意的人,却不敢直面内心,承认自己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流星塾的孩子们,承认他对他们存在着“爱”。
“有些话,如果不及时说出口的话,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哦。”
花形再次沉默。
未歌也不生气,“那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你……”花形终于有了些反应,“那个青年,我记得是叫木场勇治。你住在他的家里吗?”
“是我和勇治共同的家啦——”未歌不满他的用词,强调道:“想通了就来我家找我。嗯,找勇治也可以!”
花形这次有什么反应未歌已经不在意了,她终于完成今日来这此的目的,踏着月色树影,借助幽蓝火焰的高速移动,迫不及待朝家赶去。
金蓝色的流光在柔纱般的夜色中划过。
没人会注意沉默的黑夜中是否有流星穿梭,这座不眠的东京由无数的霓虹灯火串起,喧嚣霸占了黑夜,从高空往下俯视,人类的科技与活动令一颗并不着眼的行星焕发了光辉,比群星还要耀眼。
众多的“星星”里,有一颗正在等她。
啪嗒。
幽蓝火焰熄灭,白猫的身影悄无声息落下,踏在别墅区街道边栋栋相接的灰红瓦墙沿上。
这里没有市中心明亮,大多数人家已经歇息,唯有一盏昏黄的灯下,一道模糊的青年身影站在那里。
未歌看到了他,耷拉着的尾巴高高翘起。
考虑到邻里问题,未歌没有贸然喊出他的名字,而是小跑着靠近。
昏黄光芒从他的唇瓣抚上鼻尖,揭幕般露出弯弯笑着的眼眸。
木场勇治温柔的神态似乎一如既往,“欢迎回家,未歌。”
他向未歌伸出手。
“我回来了!”
未歌轻盈一跃,跳进他怀中。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开始了滔滔不绝的吐槽。
从发现Smart Lady的追踪,到威胁村上峡儿不许对他出手并承诺赔偿股份,再到发觉前社长花形才是破局关键,一路冲进地下后偶遇他们,因为担心所以挥动火龙干扰局面,以及最后和花形的单独谈判。
事无巨细全部讲给他听。
“明明在意却不说出来,花形大叔也是个不坦率的人呐。”
未歌感慨,随即脑筋一转,兴奋地开口:
“对了,我帮你要到了Smart Brain的股份!勇治,我们明天就去找Lucky Clover的麻烦吧,如果他们反击的话我们就发了耶!”
一举两得,反正是坑村上峡儿的钱,未歌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你说呢?勇治?”
木场勇治没有回音。
未歌惨遭忽略,她用爪子勾住他的衣服,含着不满用力地摇了摇。
“勇治——我说——”
青年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他慢慢俯身,脸庞埋在她的小猫背上,发出一声轻柔的呜咽。
哎?
未歌难得感到了无措。
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不过这并非她真正的躯壳,只是小猫玩偶,应该也没什么,况且她不讨厌勇治这样……
她终于察觉到木场勇治不同以往的状态。
在未歌看来,木场勇治是一个温柔的人,可温柔之外,他很固执。
用国语老师的话来说,他是克己复礼的君子。
固执地非要自己面对危险,固执地将自己和她们划开界限,固执地一个人担负起所谓“成年大人”的责任。
除了相遇的雨夜,她还是第一次见勇治主动表现出这种,可以说是依恋的模样。
他好像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但未歌不讨厌这种变化。
所以说——完全就是在撒娇对吧!
未歌弯起猫猫唇,十分大度地敞开怀抱让木场勇治“吸猫”,圆圆的猫变成长长的猫,尾巴还在他手臂上甩来甩去。
“谢谢未歌。我……”木场勇治声音闷闷嗡嗡,似有些犹豫,以未歌的奥特视力,完全能看清他红透的耳朵。
“我想你了。”
哎!!??
未歌被直白的话语打了个措不及防,浑身毛发都震惊地炸开。
勇治、勇治刚才居然说了这么不得了的话!
这居然是勇治说出来的——
脑海中的震惊感叹还没完,未歌被木场勇治松开的身体就被另一双手掐住了命运的胳肢窝。
长田结花捧起长长的猫,和她抵面相蹭。猫咪软软的腮帮子十分软弹,脸感极好。
“我也想你了,未歌。”
哎!!!???
今天是有什么节日要庆祝吗?这两个整日把话藏在心底的人居然主动说出了“想你”这种话!
飘飘然的感觉涌上未歌大脑,她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呆呆的模样反倒像是一直直白的她害羞了。
“我、我也想你们……”猫扭捏起来。
长田结花把她团在怀里,边迈步往室内走去,边耍小性子地问:“有多想?”
“当然是非常想啦!”
未歌没有撒谎,今天在Smart Brain里一直耗到了半夜,如果不是机会难得、错过了就难以再遇到花形,她在救出勇治等人后就会随着他们一起回来了。
木场勇治还沉浸在“我居然真的说出来了”,“未歌看起来不讨厌我这样说”的思绪中。
他落后她们半步,浅棕色的瞳眸中盛着一人一猫打趣玩闹的亲昵身影,室内暖黄的光照出他们斜斜相依的影子。
月影婆娑,这栋略显安静的别墅,也如其他群星般,响起了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