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手里拿着脱下的军帽，独自站在追悼厅门口，远远地看着那张遗像和旁边站着的人。

哀乐不停，奏给台子上爆炸后找不全遗体，而用以悼念的制服。哀婉凄切的乐器声顺着层叠装饰的白花，爬满了整间大厅，直到某一刻，乐声和哭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把她扶回去吧。”

单手撑住怀里已经哭晕过去的人，小心地托住这具已然变得过分清瘦的身躯，秦云飞心疼地伸出手，轻轻拨去挡在她额前的碎发：“她太累了……不要让她等了，先送她回去吧。”

陪在一边的护工依言上前，将人架起送到外面的车上。

秦云飞的目光追着那道离去的身影，直至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白点，消失在门外看不见的地方。也是在这时，她才注意到站在门边的沈序。

“总指。”

秦云飞走近沈序面前。这位一向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联邦法院院长，现在看上去却是异常的疲惫和憔悴。裹在这身黑色的丧服里，她强打起精神操持儿子的葬礼、照顾生病的妻子，却全然顾不上自己满眼的红血丝和怎么掩藏不住的疲态。

“秦院，”

彼时的沈序接到边缘区爆炸的消息，刚从外区风尘仆仆地赶回，一路上将现场的爆炸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一次又一次，血色的冲天火光和刺耳的惨叫还在脑中挥之不去，脸色白得吓人。

他的指尖死死掐进深黑色的军帽里，视线有意避开遗像上那张熟悉的脸，发出的声音低沉得连声线都有些不稳：“对不起……”

满厅的白花白得刺眼，白晃晃地铺成了伤感的一大片。秦云飞看着眼前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人，眼中闪烁着什么，片刻之后却沉默着撇过头，摆了摆手：“还轮不到你道歉。”

再开口，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自然：“你弟弟呢？他怎么样？”

“……暂时还没有消息。”沈序低下头，声音压得更加低。

“放宽心。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秦云飞轻轻拍了拍沈序的肩，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除了这干巴巴的一句，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那也是八年以来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

“别站着了，过来坐。”

办公室里，秦云飞对着沈序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两张椅子，示意他随便挑一张坐，自己则拉开桌下的抽屉，和里面满抽屉来不及喝的浓缩咖啡和简泡茶叶大眼瞪小眼：

“……你想喝茶还是咖啡？”

“都可以。”沈序乖巧地在椅子上坐下。

“那就陪我喝茶吧。”

有意避开这些年的经历和刚刚提及的话题，秦云飞倒了两杯热水，打开两颗简泡茶，把里面的萃取液和用来装样子的几根茶叶倒进玻璃杯里，推了一杯给沈序：“这两年年纪大了心脏不好，不能多喝咖啡。”

翠色的茶叶萃取液一下在玻璃杯的热水里散开，云彩似的在杯中飘了两下，把透明的热水搅成浅绿色的茶汤，几根全程没有丝毫变化的茶叶也在此时慢慢悠悠地落到了杯底。

“刚刚那通电话你听到了吧。”

沈序接过冒着热气的玻璃杯，与之接触的手指尚能感受到这温暖却不烫手的温度，他握着杯子，仔细去听面前人的话。

“你不在……不在核心区之后，顾慕青这个联邦首席没了阻碍，就总想干笔大的，想把创域加进议会预备席。”

“但这事，议会那些老不死的怎么可能同意？就预备席那几个位子，他们的一堆儿子女儿孙子孙女还不够分呢，哪里轮得上外人？”

“所以两边谈了好几次，都谈崩了。”

“偏偏两个月前，有个议员……”秦云飞顿了顿，省略了一些不堪入耳的细节：

“爆出了违法的丑闻。他离联邦法律规定的免罪年龄就差不到六个月，顾慕青想让我通过那个议员伪证年龄的文件，好让他能卖个人情，顺理成章地让议会同意创域加进预备席。”

“哼，”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冷笑一声，不以为意道：“我怎么可能如他的愿？我又不是你，会因为自己弟弟的通缉令心甘情愿地从外区赶回来，我早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他现在就是想威胁我都找不到人了。”

沈序原本还在捧着杯子安静地听，直至听到这句“孤家寡人”才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怔怔地问：“苒姨她？”

“……前年走了。血液病，治不好。”

提到自己早逝的妻子，秦云飞话语一停，语气不自主地低了下去。几乎下意识的，她握着杯子的手向旁一偏，沈序也在这时才留意到办公桌上那个被特意摆在手边的相框。

相框深棕色的木制边框，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上面嵌入的照片记录着某个午后的一家三口，秦云飞站在左边，右边是位看着很温和的中年女人，而夹在两人中间笑得一脸灿烂的，则是沈序那位死在爆炸里的副指，秦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