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未愈的创口乍然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血淋淋地挑开。沈序反应不过来，整个人愣在那里，良久才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可说出来的话字不成字、句不成句，最后连带着眼中将落未落的泪一起，被身前人小心地揽入怀中。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都知道……”再开口，他说出来的话语依然被情绪冲撞得支离破碎：“你为什么还要去？”

录像里的火光，八年来从未从他眼前淡去，所有的血色般的烈焰和爆炸时的巨响全部潜藏在记忆，每一秒都在扯动他将要崩裂的神经。

“因为我真的比你更合适。”

沈知许深知有些长年累月无法表达的情绪，总要在某一天找到一个突破口去倾诉，他一下一下自上而下地轻轻抚摸着怀里单薄的脊背，慢慢地说：

“我也能处理现场的突发状况，也能根据现场的情况临时调整行动，但是能统筹全局、能在关键时刻下命令的只有你。没有你在监控器后面看着动向，及时做出判断，行动失败的概率可能都要翻倍。”

他说着，又在这里停下，低头附在沈序耳边：

“我知道这次进创域总部，泄露内部资料的事情肯定很危险，你都不肯让我知道行动的具体内容，还是我去问了秦院……不管怎么样，现在秦院她们都同意了，你再反对也没有用了。”

沈序像只被乍然圈起来的猫，全身像炸毛一样止不住地颤抖。所有的话他都听见了，可偏偏这些东西落在耳朵里，又全都飘飘忽忽地听不清楚。

脑中只剩一片空白，耳畔是杂乱的嗡鸣，在这片抓不住的虚无中，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还未实现，就又被身边的人强硬地按了回去，转而就被手臂牢牢圈紧。

头被抵在对方胸前，双手被压住无法动弹，直至再也无力反抗的此时，大脑才迟钝地捕捉到鼻腔熟悉的气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在爱人的怀抱里。

沈序霎时清醒了一半，终于能感觉到脊背上的手，还在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情绪随着动作渐渐地平复下来，沈序靠在沈知许的肩上，手依旧无助而用力地抓着他背上的衣服。隔着眼前朦胧模糊的水汽，他默默缓和着动荡的思绪，最后轻轻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也怕我会死？”

抚在他背上的手顷刻停下。隔着一层衬衫，交叠着的双臂在他腰侧再度收紧，机械臂摩擦着腰部，冰凉的温度也在此刻分外清晰。

*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到行动开始前，沈序每天都会一遍一遍地翻看计划书，确认行动的每一处细节，手边的备用计划也做了一份又一份。

他这样的行为早已超过了谨慎负责的边界，到了一种几近魔怔的地步，可偏偏又没有人能劝得住他，连沈知许也只能端杯咖啡坐在旁边，一晚一晚地陪他熬夜。

“不用太紧张，”

行动当天，距离创域总部大厦不远处，某辆伪装过的通信车上，秦云飞凝神看着眼前屏幕上随身摄像头投出的画面，轻声安抚旁边的人：

“我们已经查看了很多遍，计划已经做到尽可能完善的程度，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太担心。”

她劝人的语气一直保持着温和平稳，很容易让人从这简洁的话语里听出点安心的感觉。前提是要忽略她手上的电子手环，正在孜孜不倦地发出心率过高的预警。

所有人都明白这次行动的重要性，一份被藏在创域总部、记录着见不得光的隐秘的资料，足以以公开后可能掀起的舆论为要挟，成为谈判桌上的一道关键筹码。

但也因为这份资料的珍贵，创域对它的保存必然也足够慎重。即使资料室的安保系统能用技术手段破坏，但资料室内对这份资料也绝不可能没有另外的保护措施。

秦云飞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手上滴滴叫嚣着的手环摘下来塞进了口袋，预警声随之戛然而止，耳边也久违地安静下来。

她松了口气撇过头，却见身边的沈序依旧是一副皱着眉头，紧盯屏幕的样子，看起来心率也不会比她低多少。

“虽然现在提这个事情有点早，但我还是想问问你，”

秦云飞决心要在这个时候提个不平常的话题，转移转移过分集中的注意力：“关于顾慕青下台之后，下一任联邦首席的人选你是怎么想的？”

“嗯？”显然想不到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个，沈序从屏幕上分出去一点注意力，将话题又重复了一遍：“下一任首席……”

“在我面前用不着客气。”秦云飞云淡风轻：“优秀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向上走的野心。都是公平竞争，你也不用担心尽力争取会伤感情。”

她已经做好了这样的预期。政｜府内部对于权力的竞争无法避免，政坛上的对手，下了领奖台也未尝不能做朋友。横竖沈序注定要争一争这个首席的位置，还不如她今天一次把话说开，免得孩子日后想往上走，还要束手束脚地讲一些无所谓的礼貌。

可她也没料到的是，沈序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秦院您误会了。”分散开的思绪终于意识到了对方是什么意思，沈序跟着开口解释：“我不想也不合适做首席。我还是更适合执行，不适合去统筹管理，也从来没想过要去竞选。”

饶是见过一点大世面，秦云飞也禁不住愣了一会，任谁也没法想到有人兢兢业业把顶头上司整下台，居然是为了让自己原本就铁板钉钉的职位能原地踏步的。

看着重新回头看向屏幕的沈序，秦云飞还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来不及出口，左耳的微型耳麦却在这时传出一道尖利的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