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遇到一些难以面对的事情，秦云飞宁愿用工作麻痹自己。

舆论像暗处的藤蔓一样嗞嗞生长，悄无声息地伸出位于地底的枝条，缓缓笼罩起整个联邦，它穿过限制手段下的重重阻拦，渗透进信息交流的字里行间，终于汇成源源不断的汽油，在合适的时机引爆虚拟社交空间。

由此，拿到了通往谈判桌的入场券。

双方目的各异的谈判永远不会在第一轮就得到结果。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谈判暂休的间隙告一段落，秦云飞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浓茶，润了润讲话讲到发干的嗓子，可这口茶还未咽下去，就听会议室的门就被人“唰”地一下从外面推开来。

这场谈判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毕竟涉及两位政｜府核心人员对现任联邦首席的反叛，总要为了大家的脸面遮掩遮掩，因此，除开参与人员和必要的安保，谈判的现场乃至周围早已在数小时前被清空，有权力如此明目张胆走进会场的人屈指可数。

张秘书推开门，沉重的木门因着这力道靠上墙壁，敞开足够一人走的通道，他却只是停在门边，没有继续往里走。

环顾室内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张秘书脸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微笑，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折射出头顶的灯光，将那一点仗人势的傲慢拿捏得恰到好处。

“总指，”

视线绕过屋内一周，最后稳稳停在某个有意避开对视的人的脸上，张秘书侧身往后一抬手，指尖朝向门外，径直抛下简短的一句话：

“首席想见您，请吧。”

沈序坐在秦云飞身侧，微微垂着头，闻言才抬眼，瞥了一眼门口的人。

他本来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秦云飞没指望他能在今天的谈判上多说什么，只是特意让他坐在身边，想要尽可能地多照看。

而现在就是最应该照看的时候。张秘书的话一出，她紧跟着就清了清嗓子，正要摆出一系列的理由来替沈序拒绝，可满脑子的话还没开口，身边的沈序沉默少顷，却还是伸手拦住她，自己从椅子上缓缓起身。

他早想到今天会有这么一出。即使做了再多心理建设，可真正踏进这栋大楼的时候，也仍旧无法控制脑海里一段接着一段的记忆，心口也会因为这些回忆而再度泛起如同微微发麻的收紧感。

总有这么一天——

这样的感觉在此刻越发强烈，好像是命运在昭示无知的鸟雀，前方遍布着铺设好的罗网。脑中乱糟糟的一团，他无暇去细想，顶着秦云飞关切的目光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却在路过某个位置时，被人一把抓住了垂在身侧的手臂。

机械手牢牢抓在臂弯处，银白色的五指陷进衣服的褶皱里，这突如其来的桎梏激起沈序本来模糊的注意力，他转头望着那段抓着自己的机械臂，沿着那泛着银光的金属一寸一寸地向上看过去，最终与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四目相对。

“早去早回。”出乎意料的，沈知许没有开口阻拦。他靠墙站着，眉稍稍往下半压着眼睛，混血感的眉眼凸显着那样锐利、富有攻击力的骨相，却刻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身前的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我等你回来。”

心头的阴霾被轻柔地拂开，杂乱的思绪得到了暂时的喘息机会，沈序看着他，能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臂的力道逐渐松下去，最后那熟悉的紧握感彻底消失，只剩下重新恢复自由的手臂保留着一种空荡荡的不真切的感知。他在原地停了半晌，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

沈序跟在张秘书身后，到了这栋大楼的最顶层。

“……这不是他办公室的方向。”

被视同禁地的大楼顶层，沈序从小到大来了太多次，以至于再多年不来，也依旧记得布局和路线。

“首席有个会议还没有结束，”张秘书嘴上彬彬有礼地答着，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让您在前面等他。”

越往里走，头顶明晃晃的灯光在深重的建筑内部就越有种阴森幽暗的感觉。瞥见前方不远处从窗户反射到地板上的那层黑压压的阴影，沈序想到什么，下意识地在那道阴影前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吗，总指？”没有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张秘书站定在原地，回头看他。他站在那片阴影里，面容在斑驳的光影下忽隐忽现。

意识到前面窗户里的东西，沈序强忍着不去看，他停在与阴影泾渭分明的灯光里，不愿意再往前一步：“我就在这里等。”

“哼。”张秘书轻笑一声，似乎是对他这样自欺欺人的行为极其不屑：“首席的意思，是希望您站在窗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