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说了陆珩的来历——邻州的通判之子,家中遭了难,被人追杀,一路逃到霄山北县来寻县令大人求助;如今徐大人把陆珩暂时托付给他,便先接到家里养伤,暂住些时日。
宋泽林把永州修水利银钱被层层贪没、陆怀安如何清正遭陷、朝廷正要追责这些内情,一并和盘托出。
"天呐,那岂不是要死很多百姓!"刘时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音都变了调,"这些人,真是黑了心肝,视人命如草芥啊!"
谷小满心里一软,想到屋里那位陆家小哥小小年纪就遭了这样的难,忍不住低声道:"这孩子可真够苦的,还好碰到了咱们,否则还不知会是如何呢,估计凶多吉少。”
谷云峰叹道:"唉,这世道,从古至今总会有这么些黑了心肝的蛀虫。
只是可怜百姓们,辛辛苦苦一年,一场大水全冲没了,家破人亡,连口饭都吃不上。
一县之宰、一州之官,本是要护着万民生计的,若都成了这样的蛀虫,老百姓还有活路么?"
刘玉凤接口道:"正是这话。好在咱们这霄山北县的徐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
谷小满也点头:"可不是,咱们这算是摊上了个好官。徐大人到任后,修路、办学、劝农桑,样样都为百姓着想,大家的日子才一天天好起来。"
刘时秋也笑着点头道:"说的是。徐大人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官。咱们新种的稻谷、红薯,他比谁都上心,隔三差五便亲自下乡来察看长势,问收成、问肥水,连一株苗都放在心上。这样的父母官,才当得起‘父母’二字。"
这话说到众人心坎上,一时都沉默下来。
宋泽林轻叹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那些个官,握着万民的生死,却只惦记着自己那点子钱粮,天理昭昭,迟早是要还的。"
谷云峰接道:"什么欺上瞒下、层层克扣的把戏,史书上见得还少么?历朝历代贪官难尽,可真摊在眼前,还是叫人心头发寒。"
宋祁听着,却没急着接话,只端起粥碗掩住神色,心里却想着——连永州的知府都掺和进了这桩案子里,只怕不只是几个贪官那么简单,这案子底下还不知压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们如今所处的这个朝代,新君初立,还处于动荡方歇、根基未稳的时候,最怕的便是朝中党争暗流涌动、纠缠不清——一方要护、一方要究,桩桩案子都可能成了角力倾轧的由头。
眼下这桩贪墨案牵出的,怕也不止几个蛀虫,背后还不知勾连着哪一派的势力。
只是这些朝堂上的盘算,离他们目前的生活太远,眼下更叫人揪心的,还是那成千上万实实在在的灾民。
水患过后,除了眼前的家破人亡,更怕的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还有那成千上万没了田产的灾民、无粮可吃的流民,这些桩桩件件要是一处处置不当,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谷小雨歪了歪头,也说出了跟宋祁一样的担忧:"这水患波及了那么多个州县,淹了那么大一片地方,大灾之后最怕闹瘟疫,还有那么多灾民等着赈济——这么大的事,灾情想瞒也瞒不住,想必朝廷那边早就得了风声,总该有应对的吧?"
刘玉凤接口笑道:"傻丫头,这些问题想必徐大人心里早就有数,他既上了折子,自然一并提了。再说朝廷年年都要经历些个灾荒,赈灾、施粥、防疫,自有一套成算,想必收到奏报,就会安排好的。"
众人听了,也都纷纷点头。
可此时众人还不知道,永州那些受灾的县,情形远比料想的更糟。
灾情被府衙层层压制,非但不开仓放粮,反倒以"谨防流民滋事"为名,封了出入要道、严加管控,多少家破人亡的百姓被困在县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也正是陆珩父亲陆怀安最痛心处——那笔本该修堤保民的银子被人蛀空,到头来坑的是整县的百姓。
好在徐砚之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铁证俱在,朝廷那边总算有了动静;只等处置的旨意下来、钦差南下,这些被捂得死死的勾当,总有见天日的时候。
而那些贪官,还只当把陆怀安推出来顶缸便能遮掩过去,却不知铁证早被陆珩交到徐砚之手上。
只是这些,都还是后话——山泉村的日头,照旧一天一天地升起来。
宋家新来了客人的事,很快在村里传了开来。
没两日,村里便有人知道,宋家来了个宋祁的同窗,说是家中遭了变故,无处落脚,来咱们村小住养伤。
陆珩起初还有些拘谨,身体也还虚着,一直在屋里躺着养伤。
养了几日,身体渐渐好了些,也能起来走动几步,有时见天光好时,便由人扶着,到院子里晒晒太阳,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