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么?”
“我高兴。”
彭向南乐呵呵地捧起饭盒。
“听他们夸赞我妈妈,我高兴。”
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线的彭向南心里跟喝了蜜一样,饭没吃一口,肚子已然饱了。
食物嘛,最大的乐趣在于分享。
分享后能听到大家夸赞厨子,那就是最开心的事啦。
彭向南挪了挪筷子,终于要扒第一口饭,突然注意到墙角一道蜷缩的身影。
如果没记错,那是同班同学蓟泽。
刚才留在教室的所有小伙伴都趁机过来想从她碗里哄走一块肉,只有蓟泽纹丝不动坐在座位上,他似乎被隔绝在外,热闹与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彭向南捏紧筷子,默默端起饭盒。
才刚起身,手腕被人一把扣住。
“你干什么去?”
李浩一脸严肃地盯着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你是不是也要向蓟泽分享你的食物?”
彭向南一愣。
“不可以吗?”
“不可以,你坐下。”
李浩强制将人按在座位上,压低声音。
“别靠近他。”
“为什么?”彭向南不解。
“因为他是个坏孩子。”
李浩再度压低声音,小声告诫。
“你看到他左脸上那块淤青没有,老师今天问他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摔的,其实不是,那是他和别人打架留下的,每天放学他都跟着一帮大孩子鬼混,大孩子们去打架,他也去打架,经常打得头破血流,他是个危险人物,所以你别靠近他。”
“是吗?”
彭向南对这些并不懂。
她不太关注班里其他人,也不了解他们家里的八卦,所有消息都是从李浩这个小喇叭嘴里得知。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偷偷朝不远处觑了一眼。
对方左脸上方的确有一块淤青,不太大,但很清晰。
彭向南一时心有余悸。
“你说他为什么要打架啊?他家里人不管他吗?”
“没人管。”
李浩说着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一句。
“我妈说了,他是野种,他家里不想管他。”
“野种”两个字像上膛的子弹,一下子击中彭向南心脏。
她听到自己胸腔里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跳声,一声声如重锤敲在她头顶,搅得她脑子里一片浆糊,浑浑噩噩。
等她清醒过来,人已经端着饭盒走到蓟泽面前。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过来。
但她想过来。
“大家都尝了我妈妈的手艺,我想请你也尝尝。”
她说完主动夹了一块肉放进对方碗中。
对方碗里只躺着几根光秃秃的青菜杆子,一双枯瘦的手捏着细长的筷子,搅动的动作因着突如其来的肉片而停止。
筷子的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过于清瘦的脸。
不同于李浩的精瘦,面前人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便会破碎,这样的身板真的能去打架吗?
彭向南有点怀疑。
下一秒,对方的动作破除了他的怀疑。
那块被她夹出去的肉原封不动被扔回她饭盒里,面前的人没有领情,只拿狭长的双眼瞥她一眼。
眼神里充满戒备与警告意味。
“看吧,让你别烂好心你不听,吃瘪了心里就舒服了?”
李浩的适时出现打断了颇为尴尬的场面,他将她拉回座位,絮絮叨叨又叮嘱了很多事情,彭向南没怎么听。
她的思绪早已飘远。
一下午她都没心情再听课。
放学后,回到家中,母亲仍旧在厨房忙碌。
她将饭盒取出来放到厨房的案台上,看见锅里煮着鸡蛋。
那是每天早上她需要带到学校去的早餐。
“妈,明天可以多带一个鸡蛋吗?”
彭向南斟酌着开口:“我想分享给别人。”
“给李浩吗?”
“不是。”
得到否定答案的彭曼冬一愣,回过头欣慰地摸摸闺女的脑袋。
“你交了新朋友?”
“还不算。”
“那就是有人选了。”
彭曼冬轻轻扬起嘴角。
“是哪家的孩子?”
“他叫蓟泽。”
蓟泽?
这名字有点耳熟。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冯英莲家的孩子。
彭曼冬对冯英莲有点印象,这位拿过好几次劳模的职工与她是同车间的同事,性子比她还要孤僻。
她话少,不主动与人来往,但旁人若是主动来找她聊天,她也不会让场子冷下来,冯英莲则不同。
即便有人主动搭讪,冯英莲也一律采取躲避态度,久而久之,与之来往的人渐渐少了。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老师,冯英莲不太合群,她家小孩似乎也比较孤僻,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见过和谁打得火热。
“你怎么突然想和他做朋友?”
为什么呢?
彭向南心里其实有着清晰的答案。
大概是因为有些怀藏恶意的老婆婆,也曾用“野种”这个词形容过她。
很多事情她装作漠不关心,不代表并不懂。
关于身世,她怕触及母亲的伤心往事,从来不敢提。
有些疑问放在心底任由它发酵,慢慢就变成了内伤。
现在的她,不过是找到了一个同类。
“妈,我就是想和他做朋友,我明天能不能多带一个鸡蛋?”
“当然可以。”
彭曼冬说着从篮子里取出一枚土鸡蛋,丢进滚烫的开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