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开发就是……”
解释起来似乎有点困难。
钟绍勋指着一大片厂区的建筑,“就好比这些都是人为开发出来的,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一片开发出来,然后让大家在这里工作、生活。”
“哦。”
彭向南似懂非懂。
“所以你是泥瓦匠?”
“是。”
钟绍勋听笑了。
“我们都是在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
泥瓦匠也还不错,可以自己盖房子,彭向南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挺厉害的。
她继续介绍:“叔叔,你看远处那个大烟囱,那是我们的食堂,食堂很大,每次到饭点,人都特别多,挤都挤不进去,不过食堂里的菜没我妈妈做得好吃,我也不怎么喜欢吃食堂。对了叔叔,你结婚了吗?”
“……”
钟绍勋早就发现了。
这小家伙每次给他介绍一堆,末尾总要附带一句私人话题。
询问年龄和工作倒也罢了,怎么还关心起他的婚姻状况?
他好奇地打量面前的小姑娘,“我结没结婚很重要吗?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关心这样的问题,也太奇怪了。
这些问题总让他回想起踏进家门的那些媒人的嘴脸,以及母亲劝他早日成家时烦躁的念叨。
钟绍勋一下子从玩心中抽离出来。
棉纺厂他其实已经参观完毕,只是看小家伙满怀期待地想要带他参观,那双水润的大眼睛眨也不眨望向自己时,他终究没忍心拒绝。
可是他这次行程颇紧,时间也没必要耗在重复的事情上。
陪小姑娘走了一段,也算是没辜负她的请求。
他看了一眼天色,思索着差不多该离开。
站直身子,打算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查看时间时,面前传来一声坚定的回复:“很重要。”
小姑娘直勾勾望向他,目光坚定得像要入党。
“你有没有结婚,对我很重要!”
噗呲——
钟绍勋第二次毫无防备被逗笑。
他重新蹲下身子,望着眼前这个颇为奇怪的小姑娘。
“那你说说,为什么对你很重要?”
彭向南掰着手指推测:“你没有结婚的话,是不是说明你还没有孩子?”
“是。”
钟绍勋挑眉。
“我没有孩子,那又怎么了?”
“那你能不能……做我爸爸?”
小姑娘眼神真挚,目光中满含期待,像是鼓足了勇气,等待一道未知的宣判。
钟绍勋微微怔住。
凌厉的眉眼一下子变得柔和。
他没想到,问题的最后,是这样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真相。
“你没有爸爸吗?”
小姑娘沉默着摇摇脑袋。
唉,那很可怜了。
钟绍勋叹息一声,伸手温和地揉了揉对方小脑袋。
心生怜悯。
但怜悯是一回事,责任是另外一回事,况且给人做爸爸这种事……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应的吧?
小孩子或许只是缺少父爱,才会向陌生人做出这样的举动。
怕伤害到小孩,钟绍勋斟酌着将话语说得圆润一些,“这件事很复杂,不是我答不答应的问题,首先你应该和你妈妈商量一下,对不对?”
“我妈说过了,让我自己找爸爸。”
“……”
钟绍勋沉默。
这小孩奇怪,这小孩妈妈也奇怪。
“但是我可能不会答应做你爸爸,不过我答应经常给你送礼物,好不好?”
“好吧,我也不强人所难。”
小姑娘很是大方地挥手。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不过要是你反悔了,就回来找我哦。”
以为会被纠缠一段时间难以脱身,没想到对方这样识大体,钟绍勋头一次遇见这样特别的小孩。
很会粘人,又意外的懂事。
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乎他意料,真摸不透心思。
他取下挂在衬衣上的钢笔,递给对方。
“送给你,就当作是你带我参观厂区的酬劳吧。”
“谢谢。”
彭向南也没客气,一把接过。
她不懂钢笔的好坏,只知道这支泛着金属光泽的钢笔比班上其他同学的钢笔好看多了。
留着写作业吧。
刚将钢笔放进书包,不远处传来一道尖锐的吼叫。
“你谁啊?在做什么!”
汪舒云健步如飞地冲了过来,身旁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李浩。
在家准备晚餐的汪舒云看到儿子慌慌张张跑回家,说是彭向南被陌生男人带走了,她起初不信,心想厂区里很安全,哪有人敢来这里闹事。
奈何犟不过儿子,被儿子强拽着出了门。
没想到走了几步一瞧。
嘿,彭向南跟前真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还面带笑容地摸了摸彭向南小脑袋,什么人呐这是,是他家闺女吗,他就敢上手乱摸,这么大个人了,忒没分寸。
汪舒云气势冲冲冲了过去,准备开骂。
走到眼前瞧清楚男人长相,那嚣张的气焰顿时灭下去一半。
倒不是对方长得太俊,她一个结了婚的妇女,也不关注对方俊不俊,只是觉得对方的长相莫名有些熟悉。
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啊?
怎么就死活想不起来了呢?
甭管这些了。
汪舒云二话不说拉起彭向南手腕便走,回头偷偷瞅了一眼被她丢在原地的陌生男人,开始念叨:“我说向南啊,你妈连这个都没教你吗?”
“我可是天天都教李浩,别跟陌生人说话,你又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你搭理他做什么?”
“这个彭曼冬,也真是的,怎么一天到晚只顾着自己,孩子都不教一教、管一管。”
……
彭曼冬不过出去倒了一趟垃圾,回来时,闺女已经放学回家。
与往常不同,闺女没急哄哄吵着来厨房帮忙,而是安安静静坐在房间里。
她透过门缝往里觑了一眼。
闺女捏着钢笔在写作业。
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还是头一遭瞧见闺女放学回来主动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