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扶苏还以为他会再次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正打算再补充几句话时,嬴政开口了。
“先生究竟有何目的?”
“我不过一介落魄王孙,命如草芥,身无长物,更有无数人欲除之而后快,先生此时出现,示好于危难,政不敢不疑。”
他的话清醒的不似孩童。
一个五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却已在生死边缘磨砺出如此心性。
扶苏明白自己或许该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我出身……也算贵族,并非赵人圈套,也不是咸阳宫中某些人之意。” 他略微停顿,仿佛是难以启齿,“只是家中剧变,为仇敌所趁而流落至此,与咸阳某些权贵有深仇。”
他观察着嬴政的反应。
“我知你身份,知你处境,更知你绝非池中之物,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他日你若能得返咸阳,甚至在地位上更进一步,我只需你允我一事,借你之手了结我之仇怨,清理那庙堂之上的些许蠹虫。”
这个理由将他的雪中送炭与自身诉求捆绑,听起来比纯粹的善意更符合利益交换的逻辑。
嬴政眼中的审视未褪,排斥却少了几分。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沉默了片刻,视线扫过扶苏沾了雪沫的衣摆,又看了看天色,轻轻地点了下头。
“天色不早,我需归家。”
嬴政转过身,背着那捆对他而言过于庞大的柴禾,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他这便是默许扶苏跟随了。
扶苏立刻快步跟上。
雪地难行,嬴政身形小步子不稳,背上的柴禾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扶苏看着他被压得微微前倾的背影,那截冻得发紫的脚踝在过短的裤脚下时隐时现,心口又冷又疼。
他几步上前,伸手便去接嬴政背上的柴捆。
“我来吧。”
嬴政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他,小小的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是并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帮助。
“不必。”
他生硬地拒绝,试图稳住背筐。
但扶苏很坚持,手指已经搭在了粗糙的枯藤上,“无妨,我力气总比你大些,山路雪滑,你背着它行走更不便。”
他的语气温和,将柴捆接了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重量其实并不算太重,但想到这是一个五岁孩童日常需要背负的,扶苏只觉得肩上的分量沉甸甸地压进了心里。
嬴政手上蓦然一空,他怔了一下,仰起脸。
雪光映着扶苏低垂的眉眼,那股说不清的熟悉感再次袭来。
他的眸色悲悯。
这眼神让嬴政感到有些怪异的不自在,但紧绷的脊背却莫名放松了些许,他没再坚持,继续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扶苏看着前方那小小的背影,忍不住轻声问道:“你……时常这般上山拾柴么?”
话音出口,他才觉出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
嬴政脚步未停,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散在风里的回应。
“嗯。”
生于王孙,长于敌国都城,无仆役可驱使,无安稳可依凭,自然需用稚龄之身自谋薪火。
扶苏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数话语堵在胸口。
又走了一段,穿过一片更为稀疏的林子,远处邯郸城低矮的土坯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
嬴政停下了脚步,主动说了更长的话:
“我母亲……染了风寒,两日未起,烫得厉害。” 他权衡了会,下定了某种决心,“你方才说你略通医术。”
“若你所言非虚,可否……随我去看看?”
母亲……赵姬。
这个名字,在扶苏早已模糊的记忆里重现。
他十四岁那年,这位身份尊贵又颇多争议的祖母便薨逝了,彼时他尚是少年,对深宫过往与祖母的复杂前事知晓不多,只记得祖母待他颇为慈和温柔。
在宫宴或家宴上见到,她会招手让他近前,眼睛含笑看他,有时还会塞给他一些精致可口的点心,问他课业如何。
印象里,祖母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香气,笑容也明媚,与磨难和苦楚这样的字眼全不沾边。
“自然。”
扶苏立刻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缓了些,“我……略通岐黄,或可一试,风寒之症拖延不得,我们快些下山。”
他下意识地想催促,伸手去牵嬴政,但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转为拢了拢自己肩上的柴捆。
嬴政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此刻任何过分的亲昵都可能适得其反。
嬴政似乎也松了口气,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步子比之前走得更快了些。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行,积雪下掩盖着碎石和枯枝。
接近邯郸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昼短,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城门口有几个抱着长戟的赵军士卒守着,正缩着脖子跺脚取暖,对稀稀拉拉进出城门的黔首庶民爱搭不理,偶尔呼喝两声,有气无力。
嬴政抿紧了嘴唇,目不斜视地朝城门走去。
扶苏敏感地察觉到了他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
果然,就在嬴政即将通过城门时,一个吊梢眼的守卒像是刚发现他似的,手中长戟一横,不偏不倚拦在了嬴政身前,戟尖几乎戳到他的旧袄。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