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政儿,虽然年幼,但眉宇间的轮廓,挺直的鼻梁,沉静时的神态……
还有他自己,铜镜中的模样……
一些模糊的相似之处,被吕不韦这一点骤然清晰起来。
扶苏的眉眼,似乎……真的与政儿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挺直的鼻梁和抿唇时的弧度。
而政儿的眉眼轮廓,仔细看去竟也与自己年少时有几分重合,只是更为精致冷冽。
“这……”
嬴异人心中剧震,“先生是说……扶苏先生他……不可能!他年纪看起来不过弱冠,怎会……”
他第一反应是扶苏是否与自己在外的血脉有关,但立刻被自己否定。
更何况,他当年除了和赵姬有婚,根本没碰过别人啊。
吕不韦摇摇头。
“不是血脉之亲,老臣并非此意,只是这世间巧合之事虽多,但如此相貌气度上的相似,又恰在此时出现,护持公子血脉归来,实在令人不得不多想。”
他继续道。
“公子不妨细思,扶苏先生对政公子如何?悉心教导,呵护备至,不惜以身犯险千里护送,此等情谊,已远超寻常恩义。”
“而政公子对扶苏先生依赖信任,俨然视若至亲师长,这份羁绊也不是寻常。”
“如今再看这隐隐相似的容貌气度……公子,您不觉得,这太过恰好了吗?”
嬴异人顺着吕不韦的思路想去,越想越是心惊。
扶苏出现的时机,对政儿毫无保留的付出,政儿对他的全然信赖,还有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难道……难道扶苏是母亲那边的远亲?或是父亲早年流落在外的血脉?又或是……与秦国公室有某种渊源?
可若真有渊源,为何从未听人提及?
他又为何隐姓埋名,以游士身份出现在邯郸?
一个个疑问涌上心头。
嬴异人看向吕不韦,眼神复杂。
“先生是怀疑扶苏先生另有所图?身份有异?”
吕不韦意味深长道。
“公子,老臣并非怀疑扶苏先生对政公子的回护之心,此心天地可鉴,只是这世间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扶苏先生的出现可能并非偶然,其背后代表的势力或意图,我们不得不察。”
“如今政归来,华阳夫人那边,朝中其他公子,各方势力无不瞩目,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引发不可测之后果。”
“扶苏先生是友非敌,自然是好,但若其背后另有因果,我们需得心中有数,早做绸缪,方能在接下来的风波中护得夫人与公子周全,也护得扶苏先生无恙。”
嬴异人沉默了。
他不是天真之人,能在赵国为质多年存活,又在咸阳波谲云诡中走到今日,他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
吕不韦的话浇熄了他部分重逢的狂喜,让他清醒的意识到团聚并非终点。
扶苏,这个拯救了他妻儿的恩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变数。
他再次看向廊下静立的扶苏。
昏黄的灯笼光晕中,扶苏身影颀长,白衣依旧,安静的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那双眼睛清澈温和,格外深邃难明。
嬴异人心中情绪翻涌,叹息。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低声道。
“扶苏先生于我有大恩,于政儿有再造之恩,无论他来自何方有何缘由,只要他不负我们,我嬴异人绝不负他。”
“至于其他……暗中留意便是,在查明之前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怠慢,一切如常,以礼相待。”
吕不韦点头。
“公子仁厚老臣明白,眼下当务之急是安置好夫人与公子,应付即将到来的各方打探,尤其是华阳夫人那边,公子需得想好说辞。”
嬴异人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母子归来的消息,此刻恐怕已经传开了。
“走吧,先生,我们回去再详谈。”
嬴异人最后看了一眼东厢房温暖的灯光,转身与吕不韦朝着书房走去。
他的脚步恢复了沉稳。
扶苏……
夜色渐浓。
扶苏在侍女的引领下来到隔壁的客院。
房间同样收拾的干净整洁,一应俱全。
侍女退下后,扶苏关上房门,走到窗边,望着主院方向,目光悠远。
他轻轻抚上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嬴政送他的鲁班锁,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却无比安心。
他做到了。
他带着他的父皇离开了那个痛苦的地方。
这是否也意味着……他能改变原本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