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沉吟道,“小公子终究是要见王上与太子的,迟见不如早见,一直避着反而显得心虚,引人猜疑。”
“家宴是考验,却也同样是机会,如果小公子能表现出色,一举赢得王上与太子青睐,日后在咸阳的处境将大有不同,华阳夫人再想明着为难,也需掂量三分。”
嬴异人停下脚步,苦笑:“先生说的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政儿他才刚回来,我总想着让他多适应些时日,这般仓促……”
他心疼儿子,也怕儿子承受不住那般压力。
“父亲。”
清亮的童音在门口响起。
嬴异人和吕不韦抬头看去,嬴政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身上穿着扶苏为他新裁的玄色深衣,小脸沉静,眼神清澈。
扶苏站在他身后半步,对着嬴异人和吕不韦微微颔首。
“政儿?你怎么过来了?”嬴异人连忙上前。
“听闻祖母传话,让孩儿入宫赴宴,特来与父亲和吕先生商议。”嬴政走进书房,对吕不韦也行了一礼,“吕先生。”
吕不韦连忙还礼:“公子多礼了。”
嬴异人看着儿子镇定的小脸,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蹲下身,握住嬴政的肩膀。
“政儿,家宴……非同小可,你祖父与曾祖父都会在场,还有许多宗亲重臣,规矩森严,你……可害怕?”
嬴政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父亲,孩儿不怕,祖母既然让孩儿去,孩儿便去,正好也让祖父和曾祖父看看,他们的孙儿和曾孙在赵国没有丢了秦人的脸,如今回来了,更不会给大秦丢脸。”
稚嫩的声音让嬴异人眼眶发热,也让吕不韦眼中异彩连连。
嬴异人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孩子!有志气!父亲相信你!”
他站起身,看向扶苏,郑重拱手:“先生,家宴之前这几日,政儿的礼仪应对就全拜托先生了!”
扶苏还礼:“公子放心,扶苏必定竭尽全力。”
吕不韦也道:“宫中旧例与诸位宗亲贵戚的脾性忌讳,不韦稍后便整理一份,供先生与公子参详。”
“有劳吕先生。”扶苏道谢。
接下来的几日,扶苏的院落成了临时的学堂。
繁琐死板的礼仪动作,自有宫中派来的老嬷嬷反复演练纠正
时间紧迫,扶苏教导的是应对。
秦王可能问什么问题,会以何种方式发问,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机锋。
太子嬴柱可能关心什么,又该如何回答才能既显孝心又不失分寸。
面对其他宗亲或重臣或好奇或挑剔的目光与问话,该如何不卑不亢地应对。
扶苏将自己前世所知关于秦昭襄王和安国君的性情事迹,结合当前局势,分析给嬴政听。
他自幼生长于皇室,对于这方面可谓是十分熟稔。
嬴政学的如饥似渴。
赵姬心疼儿子,每日亲自盯着厨房准备补身子的汤水,强忍着不安,不去打扰儿子学习。
嬴异人与吕不韦忙着打点宫中关节。
府中上下都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所有人都知道,家宴将是小公子在咸阳权贵圈中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这日晚间,功课暂歇。
嬴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向正在灯下翻阅竹简的扶苏。
“先生,”他问道,“您说,曾祖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几日听了太多关于秦昭襄王的雄才大略与铁血手腕,嬴政心中对这位从未谋面的曾祖父充满了敬畏,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好奇与……向往。
扶苏放下竹简,看向嬴政。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悠远。
“你的曾祖父……”扶苏开口,“他是一个真正的王者,一个将秦国带上巅峰的雄主。”
“他一生东征西讨,败魏国,摧楚国,困赵国,使山东六国闻秦丧胆,他善于用人,如白起、范雎,皆是一时人杰,他能纳谏,更有决断,该狠时绝不留情,该忍时又能蛰伏数年。”
“秦国之强,始于孝公,成于昭王。”
嬴政听得心潮澎湃。
“那……他严厉吗?会不会很可怕?”他问出了心中隐隐的担忧。
扶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对于敌人,他自然可怕,但对于秦国的功臣和有才能的子孙当然是不同的。”
“政,在他面前你无需刻意讨好,只要展现出你作为嬴秦子孙应有的聪慧与担当。”
扶苏目光深远,“王者之心深不可测,我们能做的便是做好自己,余下的交给天意和他的判断。”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握紧了小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家宴上让曾祖父和祖父看到,他嬴政,绝不逊色于任何嬴秦子弟!
*
清晨。
嬴异人府邸门前,车驾早已备好。
嬴异人穿着正式的公子朝服,玄衣纁裳,神情庄重。
赵姬为他整理着衣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小心些,照看好政儿。”
“夫人放心。”嬴异人握了握她的手。
另一边,扶苏为嬴政最后检查衣冠。
小小的嬴政今日也穿上了特制的王孙礼服,玄色深衣,腰束玉带,虽然年幼,却也隐隐有了几分不凡的气度。
“都记下了吗?”扶苏低声问。
“记下了,先生。”嬴政点头。
“好。”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一步,与吕不韦站在一起。
嬴异人深吸一口气,对嬴政伸出手:“政儿,我们走吧。”
嬴政将小手放入父亲温暖宽大的掌心,迈开步子,登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