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可惜,他想。
“鞋脏了,裤脚也是。”他没喝水,抽了张床头柜的纸擦擦嘴角,没抬头,怕脸不干净,话却说得豪气,“多少钱,我转你。”
“华珩,”周威探手托他下巴,一点儿也不知分寸,逼得本应有点尴尬的两个人就这么直直对视。他像是笑了下,不达眼底,“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华珩一向看懂眼色,生病的更是格外从心,乖乖点头,还试图表现。
“我再吃包药。”
这次他肯定好好吃。
华珩伸手,伸手够了包床头柜上的药,刚拆开,周威就抽走了,团在掌心,没想用力,却捏皱了纸包。
“别吃了。”
他转身,将手里的纸团远投进书桌旁的垃圾桶。
“我让林宇重新开药。”
.
一包药吃了一个半小时,林宇再次走出民宿的时候,天都开始下小雨了。
他抬头看天,下意识拿袖子擦脸。
凤凰于飞,温太医和他。
打工人的赛道也是让他闯进来了。
吃过药,华珩本就没什么精神,再度沉沉睡去。
周威没让阿姨进来,轻手轻脚收拾了房间,而后才有空料理自己,简单冲个澡,换了身衣服。走之前,他跟前台打电话,让他们派个人上来盯着点203房间的客人。
别真烧熟了。
都这个点了,按理吴琳应该换班了,但没想到拨前台还是吴琳在接。
吴琳接到周威电话,眼泪都要下来了。
天呐,她大哥兜里的板砖竟然能拨电话。
感天动地,真该让她太祖也爬出来磕一个。
“老大,您能下来一趟吗?前台这里有点事。”
“马上。”
开那么多年民宿了,周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面对纠纷,干脆利落,手起刀落。
事情脉络很简单:本该退房的华珩没退房,但房间已经被订走了。
华珩现在腾房不现实,腾进盘子里上桌倒是希望很大,毕竟都烧红烧熟了。
吴琳跟客人沟通退一赔三,客人当时也同意了。但因为拖家带口,千里奔波,客人收到钱没着急走,坐院里让老人孩子休息。
本来这事是他们民宿的不对,吴琳当时又忙着楼上的华珩,跟前台两小姑娘说“好好招待,别苛待了人”。小姑娘余雯多听话,性子温柔心又诚,照顾人向来尽心尽力,给老人联网刷抖音,讲古城历史;带着小孩儿做漆扇、拓印章。
老人小孩儿玩得都很开心,然后就都不愿意走了。
吴琳忙完走进院子,本以为是天黑了,没想到是天塌了。
周威下楼之后没跟客人接触,径直进到柜台内侧,滑动电脑看系统入住表。
“说。”
吴琳跟他身后,简明扼要复述事情经过。
周威点头,没问废话:“S湾的院子也住满了?”
“满了,双廊都满了。”
“腾401。”
他们民宿三层半,四楼的半层只隔出两个房间,紧挨着公用晾衣阳台的杂货间和周威自己设计,南北通透的一室一厅。
那个房间其貌不扬,但装修花的钱零零散散能顶半个民宿。
“啊?”吴琳一时没动。
周威扫她一眼,不轻不重。
吴琳立刻动起来:“我喊阿姨打扫。”
周威把电脑交还给余雯,随手从桌上拿了封东西,走出柜台。
“把401录系统里面,做张新房卡。”
“好,”余雯点头,小声问,“老大,那401的房费怎么算?”
周威挥了下手:“算了。”
客人看着周威来,又目送着周威走,直到余雯找他们要证件才后知后觉出那个是真管事的。
“小姑娘,他是你们老板?”
余雯把客人证件放感应器上,看着传到电脑上的信息,沉默操作。直到信息录完,她起身交递证件和房卡,才笑,温声作答。
“您才是我们店里的老板,他是我们的老大。”
.
401腾出来之后,周威把自己那三瓜两枣的杂物搬到车上,开车走了。
吴琳继续上203当“护工”。
她闲坐书桌旁,静音刷抖音。
因低头太久,脑子昏,眼睛也有些疼,吴琳转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华珩,放下心,轻开书桌夜灯,转动方向,调到最暗,无意看到桌面上的一封红包。
是店里采买的款式。
她疑惑,拿起细看,翻到后面,熟悉的字体,龙飞凤舞:
——健康。
她僵着脖子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又低头看了看厚厚的红封,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指尖发软,红包重回书桌。
华珩是晚上醒的,时间过了十点,阿武正跟吴琳换班。他小声催了吴琳几句去吃饭,结果转头就看见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吓了一跳。
“你醒了?”
华珩睡得时间长,手脚没劲儿,撑半天才坐起来,眉头蹙紧,声音发哑。
“你们怎么在我屋里?”
还你屋里呢。
阿武声音硬硬的:“你发烧了,还记得不?下午我大哥喂你吃药,你还吐他一身。”
“我吐他身上了?”华珩有印象,但以为是在梦里,闻言想下床,“他人呢?衣服什么的是不是都不能要了…”
“是是是,是都不能要了!”阿武按着他,“但他又不差这两件衣服。您可老实会儿吧,温度刚下去。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见风,再说,他也没在店里。”
“他去哪儿了?”
阿武刚准备开口就被吴琳扫了眼,闭嘴不敢言。吴琳从他身后探出身子,把药递给华珩。
华珩接过,不假思索,就着水就吞下,随后眼睛亮亮的,看向阿武——
在等他回答。
要一个答案。
“...他家大业大的,”阿武难得心虚,眼睛乱瞟,“哪儿不能去。”
.
初二凌晨,两点二十七。
月黑风高,万物寂静,唯有古树簌簌摇曳身影,正是杀人越货——
“呕—”
华珩蹲在大门口的树根下,想吐吐不出来,肚子翻滚难受。
有一瞬间,他觉得死在这里也很好。
可下一秒就开始摇头,亲妈和华然还在家里等他。
他答应过华然,要等苦难的答案。
老天让如此年轻的他经历那么不堪的一切,一定会有个原因。
——他在等。
“你蹲这干吗?”
等了一晚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华珩竟毫无察觉。他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有些站不稳。
“等你。”
“等我?”
明明夜色那么黑,周威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眼眸里折出来的那一抹晶亮,像高兴,又像坦诚。
溢于言表,藏不住事。
周威不动声色,偏转目光。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不断穿缝而过。
刚退烧的小孩儿、藏不住心事的小孩儿、不听话还乱跑的小孩儿…都变成了一个形容词,那个住在他民宿里的小孩儿。
舍掉所有形容词是小孩儿。
他...他,小孩儿。
周威似笑了下。
他穿件棕色的风衣,配了双马丁靴,脚步上前,踏在石板路上发出“铮铮”闷响。
华珩还在固执地看他,眼睛睁得很大却有些空洞,少许走神,直到周威的影子把他整个笼罩。
两人已离得很近。
周威将手背贴在他脸上试温,小孩儿一动不动,乖得不行。品行不端的老男人起了逗弄心里,倏忽将手滑到他下巴处,轻捏问询。
也是真的好奇。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回来?”
“因为周威,”
周威看他,没有言语。华珩望着他,面色坦诚。
“周威知道华珩没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