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威扣他手的力道自始至终都未松懈半分,他平静张开胳膊,将微微发抖的华珩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拥进怀里。
外厉内荏且张牙舞爪的纸老虎。
一个破小孩儿。
他的小孩儿。
周威问他:“那又怎么了?”
走南闯北那么些年,周威什么离谱事没听过,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华珩怔怔抬头。
周威平静如常:“你那时十岁,有什么样的心思都不是你的错。”
“也能别跟我瞎说什么你真想过你爷爷死,然后你爷爷就去世了,说的跟你杀了你爷爷一样。”
华珩:“难道不是吗?我没有抱他坐起,我不愿意抱他。”
周威笑了下,胸膛宽厚如山,看他似稚童,怜他的天真,“小孩儿。”
华珩瞪圆了眼。
周威还是那句话:“那又怎么了?”
那还不怎么吗?
华珩拧眉,看向周威,那个傻大个究竟知不知道他紧握着的手曾经害过人命?
周威继续,声音如常:“你才十岁,在场有那么多大人?哪个不能抱起老人?哪个不比你了解他的病情?哪个不比你能做决定?你又能有什么错?”
华珩摇头,不是这样的。
但他又说不出个什么,唯有眼眶被夜风吹红了颜色。
霍应脑子活,打了两句岔,推着游戏继续。
华珩脑子乱,随意抓个想法在问:“霍应,你满意你现在的生活吗?”
霍应有瞬意外,片刻后又笑起来:“生活嘛,生和活。活着,肯定是满意的,好死还不如赖活着。但对于生来说,我现在并没有达到世俗意义上的人生高度。不过也无所谓,我所走的每一条路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何宇离看他,霍应挑眉,眉梢风流。
“不屈于生存,不低于现实,也算差强人意。”
已经很好了,何宇离略有羡慕。
游戏玩玩闹闹到零点,没有取得世俗意义成功的霍应也确实未有过拮据时刻,厚厚一沓钱塞在榨汁机下,悄无声息。
周威有所感,直直看向他,霍应坦然,拇指朝着华珩方向指了指,明目张胆。
给他的。
直到霍应和何宇离走得都看不见尾气了,华珩还沉沉坐在凳子上,一幅要将摊子干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周威并不催他,由着他胡闹去隔壁摊子上买酒。
“喝点?”
周威摘去黑色手套,随意扔至桌面,无可无不可。
他酒量还行,至今没怎么醉过。
华珩也是,但他一般不喝。
这次是有意喝醉,连下两杯,瞬间红意爬上脸颊。
他说:“我奶奶走得早,她生前是干部,有退休金。我爷爷就是个庄稼人,早年干活累坏了身子,老了还一堆病,每个月也没什么钱可以领。”
“我知道我姑他们可能也是想让我爷死,他们或许也觉得我爷是个负担。我爷去世的那个月,刚出院,医生让在家里买个氧气机,最后也没人给他买上。”华珩自幼是爷爷带大的,好也不好,爷爷偏心长子长孙,但大伯一家不愿赡养他,只能跟着虚伪的华爹暂住,捎带手照顾华珩。
他并不全身心地疼爱华珩,但却没有办法,身不由己。
最后的那几年,他接送华珩,每日照顾,同样华珩陪他,全天无休。有时父母晚归,老人害怕,不敢在屋,搬着凳子坐在路灯下等华父华母回来,华珩年小,懵懵懂懂就被牵着出去,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夜。
老人不喜睡床,觉得房间阴,执意睡在沙发上,父母以孝束缚,以理说服,华珩抱着小枕头就会跟老人一起挤在沙发上。
听闻事件的所有亲戚都会夸华父华母孝顺,说他们会照顾老人、教育孩子;说他们有福气,生了个听话懂事的华珩。
华父华母越发骄矜,对外夸华珩懂事孝顺,对内逼他全天候陪伴老人,几乎不曾他出门。
有时是真的不方便带他,有时是真的不想带他,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所有的借口都是“你要照顾爷爷,他一个人害怕。”
可是我跟他在一起,他也是会害怕啊?
华珩就这样被抛在了一个又一个的夜晚,坐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下,无数次被忽视的时刻,难免滋生出阴暗。他想,如果爷爷不在就好了,那他也能跟着父母一起出门,又或者可以自由地选择回家时间,不必蹲在路灯下受蚊子咬,无所事事地在脑海中回忆所学知识。
那些阴暗,一瞬即永远。
“那天晚上,我很害怕,我看着他躺在枕头上,胸膛起伏。我爸拿手机给我姑打电话,我抱着座机拨打120,我爸按灭了通话,执意要等我姑来。后来,我爷睁不开眼,我掐他虎口,大声喊他,又被我爸斥责,骂我深夜吵扰邻居。”
“我其实到现在都很不能理解,但我妈那时解释说是因为我爷生前说过想土葬,我爸怕我喊闹让邻居知晓,影响我爷生前愿望。至于为什么不能打120,是因为我们家当时住的偏,就算救护车来也不好找位置,不如等我姑来了想办法…还是说等我姑开车来?”
时间已经过得太久了,华珩都记不清他姑家那时候到底有没有买小汽车了。
“我只记得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但凡有人上香,我姑他们哭得都很大声,看起来是那样的悲痛,”华珩重复,“那样的悲痛!却又丝毫不影响他们吃喝。”
小呆子华珩无法理解,震撼且恶心。
周威指腹磨过他手背,声音低了许多:“那几天,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何止是没好好吃饭,守灵一天半,华珩长跪未起,滴水不进,夜不能寐。
幸好是华然赶回来了,一勺一勺喂他喝的米稀。
“还好,我姐看着我呢,”想到华然,华珩提了下嘴角,“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顾及,隔着个屋子,门开着,我都敢说我姑他们虚伪。”
像小华珩能做出来的事,有他现在影子。
周威也像笑了下,很配合地随他回想:“然后呢?又被骂了?”
“没有,没人骂我。”华珩想,“可能他们也都知道没我更会装孝顺吧。”
“没有装孝顺。”周威看他,很是郑重,“华珩,你是真很孝顺。”
“不是,”华珩否认,“我跟他们一样,心思歹毒。”
他心怀恶念,故意放纵那样的结果发生,本质上跟那些虚伪的大人并无差别。所以,他该背负这样的罪孽,现今遭受什么样的恶意都属应该。
一直以来,他都这样坚定,直到今天。
今天月上梢头,夜色很美。
周威偏头,也笑,像评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华珩,合格的大人是不会苛责孩子。”
“孩子难辨善恶,所以才需成人看管。我并不知道是谁给你灌输的这种有罪理念,但如果那条生命真的存在罪责,不该,也不能由你全权承担。”
“你只是个孩子,甚至连拨打急救电话都不能的孩子。”
华珩突然泪就下来了,直直砸在周威手背,不受控制。
周威抬手,拭去泪痕。
他道:“何必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