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玉佩,秦觅有印象。
原本小烽哥哥要留给自己做信物的,但他觉得这是别人家孩子的傍身之物,自己不能要,便没有收。
幸好没收,不然他失忆了要如何自证身份?
慕天知继续道:“真凶没有留下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说明他本就不为图财,甚至是有意彰显我的身份,像是故意放人。稍后都衍卫根据那位猎户的口供往山中调查,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矿井,横竖交错的矿道中……随处可见孩童的尸体,最后数出了32具,男女皆有,从8岁到14岁不等。”
说到这里,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明显颤抖了起来。
秦觅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闭着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身体蜷缩成一团。
“秦秀才,别紧张,我在这儿,现在不是十年前,你是安全的。”慕天知温声道,握住他冰凉的手,轻轻将他的拳头展开,握在自己温热的手里,“由于我当时失忆,矿井中又没有别的活口,负责调查的都衍卫只能凭借尸检认定这些孩子是互相殴打致死,从现场残留的痕迹来看,或许是为了争抢食物才导致这个恶果,此外现场还有一些爆炸过的痕迹,但没有任何关于真凶的线索,所以这个案子一直没能取得任何进展。”
古代与现代不同,百姓的生活轨迹相对狭窄,如果真凶刻意隐藏行迹,完全可以彻底脱离社会,实在难以追查。
他继续道:“那矿井已经废弃有五十年之久,附近的百姓甚至都不知道山中还有矿井的存在,而那座山,说是位于易安县郊,但实际上两者相距少说也有百十余里,易安县不过是离它相对较近的一个县罢了。山上植被也是近些年才逐步恢复,山中并无太多生物,就连猎户打猎都很少选择那里,因此也就没人发觉那里关了那么多孩子。”
“如果你是另外一个幸存者,或许凭借你的记忆,我们可以将此案告破,告慰那些孩子们的在天之灵。”
“我知道强迫你回想当初的遭遇会很痛苦,但——”
“无妨,我可以。”秦觅低声道,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慕天知的脸,挤出一抹微笑,“如果你想查,我可以和你一起查,只不过,我并非所有事都记得清。”
慕天知问道:“那你记得是怎么跑出来的吗?”
“不记得。”秦觅无奈道,“但这个机会,或许是拜你所赐。”
“小烽哥哥,这是什么?!”
清脆的童声响起,把他带回当时情境。
小秦觅一身破衣烂衫,灰头土脸地在狭窄的山中矿道中走着,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他连忙扶住墙壁站稳,蹲下去查看。
矿道里虽然非常黑暗,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光线,依稀能看清一些东西:“圆圆的,还有一根线。”
“别乱动,给我看看。”同样穿着破烂的小慕烽紧跟上来,从后腰掏出火折子,噗地一声吹亮,小心翼翼照了过去。
那圆咕隆咚的东西有一半被埋在土里,另一半露在地面上,小秦觅从未见过。
小慕烽把圆东西的表面浮土拍开,仔细查看了一下,突然喜上眉梢:“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火雷!”
“火雷?!”小秦觅瞪圆了眼睛,“是可以爆炸的那种吗?”
“对!我现在就点燃它!给我铲子!”小慕烽向他伸手。
小秦觅不是很确定地从后腰掏出一把小铲子递过去:“点燃,不就爆了吗?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这火雷是开山用的,一颗两颗没有多大威力,我们躲远点就没事。”小慕烽灭掉火折子,用铲子挖出了火雷,“现在我们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久才能出去,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片刻后,他重新吹亮火折子,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的火雷,又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小秦觅:“躲好了吗?”
“躲好了,你快来!”小秦觅在几丈开外,着急地向他挥手。
小慕烽深吸一口气,用火折子点燃了火雷的引线,转头立刻向他跑去。
外边是漆黑一片的夜晚,只听山中发出沉闷的“轰轰”声,整座山体剧烈摇晃起来。
慕天知:“……”
原身这么莽的吗?知道是火雷还点?!
“那里好像不止一颗火雷,我印象中响了好几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秦觅无奈道,“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师父救起,躺在了客栈里。我问他有没有见过你,他说在路边发现我,旁边没有任何人。我按着他说的地方回去找,却根本不知道原本关着我们的山是哪一座,还怕被那坏人抓住,便跟着师父匆忙离开了。后来师父打听到,说当地官府也救起了一个少年,我才放了心。”
慕天知沉吟道:“你们知道其他人的存在吗?”
“知道的,最开始我们大家都在一起。”秦觅垂眸道。
“怎么幕后真凶还会给你们火折子还有铲子?你们还有其他工具吗?”
秦觅觉得心口被挤压得厉害,因着呼吸不畅,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撩起眼皮看着慕天知,漂亮的面容上挂着淡淡的忧伤:“那些东西,是我们两个赢来的。”
慕天知隐隐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最开始,我们三十四个人,都在同一个大的山洞——说山洞或许不严谨,我不知道该称之为什么,总之不见天日,但内里环境足够开阔,我们被关在里边,同生共死,大的孩子会自动照顾小的,男孩会主动照顾女孩,山洞里有简易的灶台和锅碗瓢盆,每天会有人送来水、米,偶尔还会有肉食,像是野兔、鸡鸭或者鱼,便由会烹饪的孩子做了,大家一同分享。”
光是说起这些,秦觅就像是耗尽了体力,他靠回慕天知的肩膀,又叹了口气,继续道:“在里边待着会不知到底过了多少时日,对我而言,漫长得像是一辈子,闲极无聊,我们甚至会教一些孩子识字。”
慕天知不希望由他陷入回忆里独自陈述,便偶尔会打断:“这是不是说明,这些孩子来自不同情况的家庭?当时找到尸体后,最后并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来认尸,有一些可能完全没有得知消息。”
“对,我们会互相交流,自报家门,说出双亲的名字和家乡,包括家里是做什么的,士农工商、三教九流,什么样的家庭都有,上至身份尊贵如你,下至娼妓之子,囊括得很全面,若是有纸笔,或许能记下来。”秦觅舔了舔微微有些发干的嘴唇,“那段时间,我们相处得很好,甚至亲如一家,直到……直到他让大家自动分组,发放不同的工具,再安排每组人走进不同的巷道,告诉我们,不管遇上什么人,都要、都要杀了对方。”
“只有最后获胜的一组,才能活着离开这里。”
慕天知的心脏重重一沉,这不光是绑架和囚禁,还是一场大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