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知耳力极好,对“师爷”二字又很敏感,听到了小姑娘的童言无忌,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梅淼轻轻握着南慕青的手,发觉她的面色果然比平时放松了许多,呼吸也逐渐放缓,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了一些,她向后侧了侧身体,对屏风后的秦觅点头示意。
秦觅继续温声道:“回到你平日里生活居住的地方,你能看到什么?”
南慕青闭着的眼皮下,眼珠轻轻转了转,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禁锢了她三年的地方,周围是与她同样的、面孔惊慌的同龄女子。
“有一个大院子……”
她站在院中,先抬头向四周望去。
“外边四周都是树,只能看到天空,听到鸟叫,没有街道上那样嘈杂的声音。”
秦觅继续道:“院子又是什么样的呢?”
“很大,很宽,四周都是围墙,只有一个门可以出去,但是门内有人把守。”
“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吗?”
南慕青看向坐在院子中间的那些女子:“有的。”
“她们在做什么?”
“在……晒太阳。”
南慕青成为了她们当中的一员,跟谭雁霜一起,背靠背地坐在小竹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其他女子看起来也都比较自由,有独坐的,也有两三个挨着的,大家没有交谈,都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大概有多少人呢?”
“三十多个吧,我没有数过。”
“这些人你都能叫上名字来吗?”
“不能,他们不让我们聊天。”躺在床上的南慕青闭着眼道,“我们只是白天可以在院子里散步、晒太阳的时候见到其他人,之后就要回房间待着。”
秦觅明白,这是从她相对最轻松的回忆进入,可这居然就是全部了。
“一个房间可以住几个人?”
“两个,房间很小,就放得下两张很简单的床铺,还有一张桌子,我和小霜住在一起,她来之前,和我住的女孩叫小英。”
南慕青仿佛回到了那个狭窄的、如同牢房一样的房间,只有一扇很小的窗,一道狭窄的门,太阳照进不进来的时候,几乎整个屋子都是黑的,呼吸不由地急促了起来。
梅淼连忙握紧她的手,小声安抚:“别怕,我在这儿。”
“白天光线暗,但他们不让点灯,嫌浪费灯油,我和小霜就只能靠在窗口席地而坐,一边绣花,一边幻想离开这里以后的生活。”
一个人,待在一间狭窄的房间里,是“囚”,多一个人,依旧非常难捱。
南慕青看着曾经的自己和小霜苦中作乐的模样,眼角缓缓流下两行眼泪。
秦觅问道:“他们承诺让你们离开?”
“说过的,我们只要乖乖住满五年就可以走。”躺在床上的南慕青低声道。
“所以,你觉得以前和你住在一起的小英,是重获自由离开了吗?”
南慕青轻轻摇了摇头:“她死了。”
慕天知与秦觅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觅低声道:“你如何得知?”
“她生产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南慕青仿佛回到小英生子的那天,瘦削的女孩挺着肚子躺在床上,凌乱的鬓发被汗水站在了脸上,不管她怎么用力,孩子就是不出来。
“有稳婆帮忙接生,我在一旁搭把手,稳婆说她肚子那么大,可能是双生子,她第一次生产,没有经验,怕是会难产。”
南慕青跪坐在小床边,握着小英的手,急切道:“英姐姐,用力啊!千万别放弃!”
小英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胸口剧烈起伏,双唇泛白,她最后用了一股劲儿,像是耗尽了生命里所有的力气,头颅重重地垂落在枕头上,与南慕青相握的手骤然失了力。
“英姐姐!”
南慕青躺在床上,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梅淼连忙拿了帕子帮她擦拭。
“小英没能把孩子生出来就咽了气,之后就被人抬了出去,我听到外边的看守说,趁快些把肚子切开,孩子还能有救……”
郑小玉惊讶地险些要“啊”出来,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梅淼心疼地看着南慕青,又义愤填膺地看向秦觅和慕天知的方向。
秦觅来不及伤感,只能趁热打铁继续问:“你呢?怎么怀上身孕的,还记得吗?”
“记得,又不完全记得。”南慕青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一直会有医婆记录我们的月信日子,隔三差五也会给我们号脉,有一阵日子我和小霜的伙食比寻常都好些,然后有一天,那晚的汤特别好喝,只是喝完之后,脑子就有些发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的时候,我和小霜都睡在自己的床上,感觉……下、下边有些痛,还有些流血,我们俩吓得喊看守,看守不耐烦地说女人的事他不懂,只说两人都一样,说明没什么问题,让我们别大惊小怪。”
“这种事后来又发生了两三次,直到医婆又来诊脉,给我诊完之后,露出些许笑容,告诉我之后要注意别剧烈活动,保护腹中胎儿,我们两个才傻了眼,猜到自己是被迷晕了之后,被人、被人……”
南慕青痛苦地大声哭了起来,整个人按捺不住,侧身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梅淼连忙抱住她,轻声安抚:“南姐姐,别害怕,再也不会有人那么对你了!”
她实在于心不忍,侧身看向秦觅,纠结地说:“师爷,要不别问了……”
秦觅自然也不忍心,但又觉得已经打开局面,不如一次性问到底,免得再反复往人心口捅刀。
“慕青小姐,我们都很体谅你的痛苦,但眼下你是此案唯一的线索,我希望你能稍加振作,尽可能回想起重要的事情,以免之后再问,还会对你造成伤害。”慕天知率先开口。
南慕青坐了起来,擦了擦眼泪,望向屏风这边:“我能行,能行……现在脑袋比之前清楚多了,你们问吧!只要我能想起来的,我全都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