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师爷儒雅清隽,没想到一开口就吐出杀人的刀,马一鸣和姚强都有些意外。
再看看新冶县的知县,人家根本不和他俩对视,表情坚毅地坐在秦觅身边,像尊入了定的大神。
两个土匪头子跟这位知县都打过交道,虽然他们暗人都不说明话,彼此见从来都是打机锋,但他俩清楚知道,地方官府,除非奉皇命,或者新官上任三把火,否则没人会动剿匪的念头,根本得不偿失。
这栾知县也是个精明人,同他俩暗示过,只要不闹得太过,定期交些“安身银钱”,便可以在寨子里高枕无忧。
三四年来,双方一直相安无事,看来这次北镇抚司压下来,人家也绝对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
马一鸣却还有些不甘心,这么多年他没少给栾知县上贡,怎么这“安身银钱”一点不安身是么?拿谁当冤大头耍呢?!
他冷笑了一声,看着对方:“我们是合作,还是对抗,栾知县应当最清楚了不是吗?”
此言一出,这位四十出头的知县明显眼神震了震,但他坐在秦觅身后,料定对方应该看不见,恼羞成怒道:“是吗?不如我们来看看卷宗?十几桩悬案都记录在案,真凶是谁本官早有猜测,只可惜人手不足,还未能彻查清除,现在北镇抚司既然出手,本官也乐意向镇抚使大人请求支援,查清这些悬案的幕后指使!”
栾知县心里也冷笑——区区一帮土匪,居然敢来要挟我这个朝廷命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朝廷就算要算账,也得先对土匪下手,再找自己的麻烦,土匪胸无点墨、毫无智谋,这么做无非是送大家一起死!
他也知道,身边的秦师爷就是个从未涉足官场的秀才,刚做了几天刑名师爷,应当对官场并不了解,绝不会轻信两个土匪头子的话,肯定会毫不迟疑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然而,这种程度的机锋,秦觅听得跟明镜儿似的,他根本不用去看栾知县的表情,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特别和善、却又让土匪们后背发毛的微笑。
“今日镇抚使大人只让我来问话,目的是为了龙跃峰上这帮不法之徒,我无意做诸位的判官,若谁有冤情,将来可以到大人面前去打,他自会断个分明。”他温声道,“但如果有人阻我今日之事,不光我不会让他好过,镇抚使大人也不会放过他!”
他看向门口站着的两个都衍卫:“如果好好相谈没用的话,北镇抚司也很擅长其他方法。”
马一鸣和姚强一愣,想活命的念头和身为匪帮老大的面子在心里发生了激烈冲突。
谁知秦觅接着又道:“不过呢,我身子弱,见不得太多血光,能喝着茶聊出来的事,就不想靠打打杀杀。我看两位都有难言之隐,这样吧,我们单聊如何?麻烦两位知县大人跟这位单刀马王先去隔壁帐中稍作休息,我来同夺命弥勒随便聊聊。”
四人闻言,大曲县的刘知县率先站了起来,他同这两位土匪都没有任何瓜葛,心中没有丝毫负担,立刻拱手道:“下官告退。”
接着栾知县便起身:“听凭秦师爷差遣。”立刻跟着刘知县出去,只是心情完全不同。
谁知道这狗.日的两个土匪会不会把自己给卖了?
如果那样的话,自己仕途不保,也要在死前把他俩的山寨给剿了!
马一鸣微微蹙眉,看了姚强一眼,大步走出帐子,心里却在嘀咕——
他会跟这个师爷告栾知县的状么?会提供龙跃峰的情报么?
如果他配合而我不配合,我岂不是吃亏?
如果他没告发栾知县而我告发,最后万一这师爷官官相护保住了栾知县,我岂不是要被清算?!
这师爷看着年纪轻轻,居然这么有心机!
隔壁并没有什么帐,两个知县都站在大帐外头,被山脚冷风吹得瑟瑟发抖,连身边师爷给送来大氅都不敢披。
秦师爷把我等赶出来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不清楚?还敢让自己舒舒服服的?!仕途不要了?!
俩人并未交谈,自然也不会跟马一鸣交谈,只是偶尔面色阴冷地看他一眼,尤其是栾知县,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都快掩饰不住了。
都怪这孙子,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么能说,爽快交代了龙跃峰的机关不行吗?!一句话的事,这么婆婆妈妈!
狗屎的绿林好汉!
马一鸣自然能看懂他在用脸骂人,面露不屑地背过身去。
一个贪官污吏,在我面前抖什么威风?有本事你真出兵剿匪,我山寨里八十八个好汉也不介意拼命!
他并不在意栾知县怎么想,却对这个白净清瘦的秦师爷颇多忌惮。
自己一个土匪头子,就算不把知县放在眼里,也不敢真的招惹北镇抚司。
那姚强到底会跟秦师爷说什么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见这位夺命弥勒笑眯眯地撩开帘子出来,走到马一鸣面前,收敛了些许笑容——他俩并非什么至交好友,在抢地盘这块也没少热烈交流过,彼此间并看不顺眼。
“秦师爷让你进去。”姚强冷淡道。
马一鸣审视地看着他,沉吟片刻:“你同他交换了什么?”
“交换?”姚强露出揶揄的神情,“你以为我是你?我们绿林好汉会出卖别人来获取利益?!”
马一鸣嗤笑:“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谁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马王,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高,小心把自己吊树上给吊死!”姚强高深莫测地说,“你的命攥在你自己手里,看你怎么跟秦师爷聊了,要是谈崩了,也只怪你自己不争气。
帐篷门口站岗的都衍卫此时厉声道:“马一鸣,你快进去,莫让师爷久等!”
马一鸣便只能狠狠瞪了姚强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栾知县,这才撩开帐帘进去。
秦觅仿佛是累了,面色有些苍白,嘴唇泛着紫,正闭目养神,听见进来的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睛,冲他露出些许笑意:“请坐。”
马一鸣大马金刀往他面前一坐,观察他的神情,但秦觅却只是保持笑意,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笑容越琢磨越蕴藏深意。
“师爷,让我说可以,但——”
“马一鸣,我不是来跟你们谈条件的,这点你可清楚?”秦觅打断了他的话,“北镇抚司同人问话,还没见过有谁这般冥顽不灵,记挂着面子不肯交代。你这不是给自己招祸吗?你不要自己的命可以,你寨子里八十八条人命,难道你全都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