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觅靠在门口,额头抵在门框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可真是太好了。
随后郑院使被窦家兄弟一阵风似地扛了进来,一番给慕天知诊脉,检查伤势,确认他已经没有大碍,只需安静调养身体,散去淤血,开了些化瘀养神的方子,自然免不了恭喜景国公和国公夫人一番。
两位老人心里欢喜,亲自送他出去喝茶,窦乾窦坤围着慕天知,叽叽喳喳个不停。
“吓死我了世子,我和哥还在那密室里,就听远处轰隆隆地炸响,赶忙追过去看,发现密道里居然还有一道石门,好在爆炸把那石门炸松了,用刀柄一捣就开,我们俩才能过去,再往下看,万丈深渊,您老人家就挂在半路的树上生死未卜,我当时差点灵魂出窍!我哥更是想都没想就往下跳,人没救着,倒把自己给摔骨折了,哈哈哈,你说他傻不傻!”窦坤快人快语地说。
慕天知看向窦乾,老实人用没受伤的左手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当时是急坏了,好在很快其他兄弟赶来支援,把咱们都救了上去。”
“不过你追的那个人摔死了,几乎掉在了山脚下,身上的骨头全都断了,四肢跟面条似的软绵绵,脸上全是伤。”窦坤说,“抬回来戚鸾音验尸,说他脸上有疤,像是动过刀,猛一看很像秦师爷,但要是在强光下,能看出脸上动过手脚。”
慕天知怔了怔,心道,难道是有人故意把他整成那样的?
如果疤痕没那么明显,应当找的是底子上跟秦觅就七八分相似的人。
窦乾用肩膀拱了拱自家老弟:“世子刚醒过来,别跟他说这些了,让他歇着吧。”
“哦哦哦,好!我们回北镇抚司把这好消息告诉大家!”窦坤跳起来,“梅三水都快内疚死了!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世子。”他挤眉弄眼地说,“哥,你去安慰安慰她吧!”
窦乾的脸立刻变成了大红布,瞪他:“少说一句!快走!”
俩人跟秦觅抱拳行了个礼,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慕天知努力挑眼转头往门口看,想找秦觅在哪儿,这小师爷,估计先前没顾上,这会儿意识到不好意思了,不敢上前跟自己太亲昵。
秦觅倒也不至于是害羞,就是有点“近乡情怯”,说好不同人家“谈恋爱”的,但好像动心动得很厉害的那个是自己。
他就站在门口,不肯走近床帐,怕看着慕天知的脸,会克制不住情绪。
还突然有了些顾忌。
小烽哥哥恢复记忆是挺好,只是想来有些尴尬,当年只当是患难兄弟,转过头来就睡在同一张床上,还做那些极致亲密的事——
他把这些连起来看,会怎么想我?
觉得我是个放荡的人吗?
慕天知不是什么好东西,路边拐了个人就上床,我俩破锅配烂盖也算天生一对;可是慕烽那样清正如皎月的少年,会不会认为是我蓄意勾引,心里有所不齿?
还有,慕重霄这混球,不是说自己不是世子吗?是什么刑侦队长,现在恢复记忆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只是得到了小烽哥哥的记忆?
脑袋里千头万绪,正自己跟自己打得不亦乐乎,就听床帐内传来剧烈的一阵咳嗽,秦觅慌张地跑过去看他:“口渴吗?我去拿水。”
他刚要往桌边跑,手腕就被慕天知给拉住了。
醒了这么一会儿,又吃了稀粥糊糊,慕天知恢复了些力气,望着他不撒手:“阿鲤……”
还泛着红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显得十分可怜。
强悍的男人突然露出这副模样,搭配满脸伤痕和脑袋上缠着的白布,真是博人心软的利器。
秦觅反握住他的手,回到榻边坐着:“只是给你端水而已,我又不走。”
“不渴,我故意的。”慕天知声音嘶哑,促狭地看着他。
秦觅:“……”
很想捶他一拳,但哪里都下不了手,便只能狠狠一握他的手指,冷脸道:“觉得昏迷这些天,还不够吓人?”
“我错了。”慕天知非常麻利地认错,努力往床帐内挪了挪,留出一小片空间,“上来陪我躺着。”
秦觅耳根一烫,往外看了看:“不行。”
“门关好,没人敢擅闯。”慕天知晃晃他的手,央求道,“我耳朵还听不太清,这样说话半看口型半猜,太累了,你躺我旁边,说话方便。”
这理由倒是合理,秦觅想了想,还是先挣脱他,走到外边厅房外跟候在那里的婢女叮嘱了一声,这才返回卧房,小心翼翼地侧躺在了他旁边。
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处,努力让自己少占些地方,也不太敢动他的手臂。
慕天知还不好转身,只能费力地扭着头,一直弯着眼看他。
秦觅抬手去挡他的眼睛:“傻笑什么?”
“方才是不是偷偷哭了?眼红得跟兔子似的。”慕天知艰难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拽到心口扣住。
秦觅否认:“我那是熬夜熬的。”
“这些天,辛苦你了。”慕天知打心眼儿里说,“山下那么多事也交到你的肩膀上,你才来北镇抚司两个多月,实在太欺负你。”
“北镇抚司还好,他们都以你马首是瞻,对我也就礼遇有加,问题是凌晨的时候,太子和田琦带人来了,说是求了圣上准许,带东厂番子来当援兵。”秦觅听他说话还很虚,也怕他耳朵不好用,贴在他耳根处说。
慕天知嗤笑一声:“被我猜中了,太子居然亲自到场,倒让我挺意外的,不过,好处就是他是个体面人,不会像田琦那样为难你。”
历史书上骂这种人是阉党真的有道理,这大太监阴恻恻的烦死个人!
“殿下的确还算和蔼。”秦觅适时向他坦白,“我猜到他们意图抢功,所以用了办法支使他们的手下去把马一鸣和姚强的寨子给剿了。”
慕天知:“……”
“什么办法?详细说说?”
于是秦觅就言简意赅地讲了一遍,然后道:“原本我觉得土匪山寨春风吹又生,剿匪确实也除不干净,只是想把马一鸣俩人都抓了,让他们剩下的人选出两个能跟官府好生相处、又不至于祸害百姓的新当家,算是半招安吧,但他们没这个运气,已经被东厂番子全抓起来了。”
“秦予得,你可真是个人才。”这事儿听得慕天知乐得直咳嗽,要不是翻身困难,真想把他搂在怀里好好亲亲,“能这么支使太子和东厂厂公的人,全大鑫都找不出第二个来,太神了!”
小火狐狸虽然美丽,但却十分危险!
这夸奖完全不能让秦觅觉得开心,他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低声道:“四两拨千斤罢了,太子也是为自己安危考虑,后来山上真爆炸了,他更是当了真,没准儿庆幸自己没上去呢。”顿了顿又嘀咕,“我就是不想你冒着生命危险抓人,最后功劳都被别人抢了。”
“还是我家阿鲤最疼我。”慕天知偏过头,蹭蹭他的额角。
但耳边人没再吭声,自己的颈窝倒是感觉到了一阵热乎乎的湿意。
他努力把头转过去,在秦觅额头上亲了亲,哑声说:“宝贝你做得没错,那山上确实危险,田琦被炸上天的话,我只当老天爷为民除害,但要是太子出了事,搞不好我们国公府就完蛋了,你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受伤跟你没有半点关系,那种情况下我无论如何都会去追那个神秘人,谁来都不好使。”
道理秦觅自己也能想明白,就是心里有点难过。
那天看见的爆炸实在把他吓破了胆,他真的怕自己再一次失去最珍惜的人。
现在靠在慕天知的肩头,闻着他熟悉的味道,听他轻言慢语地哄着自己,心口强撑着的那口气瞬间就被这温柔融化成了水,眼泪也忍不住往外流。
但他又不好意思,就只顾把脸埋在对方颈窝,努力让自己别哭出声。
慕天知明白他心里堵得慌,就没再说话,紧紧握着他的手,随他畅快地哭一会儿。
等到对方呼吸渐稳,他才说:“阿鲤,关于我失忆的事,你想不想知道真相?”
本以为秦觅会立刻睁大眼睛追问,谁知半天人都没有动静,他疑惑地艰难转过头去看,发现这位年轻的师爷已经睡着了。
看来是累坏了,真让人心疼。
慕天知忍着浑身疼痛,侧过身来,轻手轻脚地搬起他的脖颈放在枕头上,然后把人搂进怀里。
辛苦了,我的阿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