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幔帐,陌生的房间。
这个浑身伤痛的姑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掀开被子,郝大雪只着单衣下了床。她的脑中还在混沌着,连穿鞋都忘记了。冰冷的地板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她赤足走向关闭的房门,然后缓缓打开了它。
那一瞬间,积雪反射的光亮照进了郝大雪长久不曾见光的眼睛,但那双眼睛竟然连眨都没眨一下。眼睛的主人对猛然的光照无动于衷,她像个偶人一样迈出房门,走进雪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郝大雪本能地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院墙之外,是三五个流民窟的小喽啰在燃放鞭炮。
皑皑雪地上,尽是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和红纸屑。那些红纸屑被白雪映衬,像极了鲜血,格外刺目。
郝大雪走进硝烟,不经意间,光脚踩在了尚未熄灭的红纸屑上。就在那时,相互丢着鞭炮戏耍的喽啰们,有一个不小心将点燃的鞭炮扔向了郝大雪的方向。
鞭炮的火信子迅速燃烧着,飞舞着,然后在郝大雪面前炸响。
郝大雪睁眼看着,眼睛没动一下。
几个喽啰见状都停下了动作,纷纷被这个奇怪姑娘非人一样的举止和穿着惊到了。这几个喽啰棉衣棉鞋,还冷得直哆嗦,但她单衣赤足,还能没事人一样踩在雪地和冒着火星子的鞭炮屑上。
一个喽啰认出了郝大雪,想起了她在枫桥谷大战上的无情杀戮,不自觉地向后瑟缩了几步,他吞了吞口水,率先逃也似地跑走了。
其他几个喽啰不明所以,见同伴拔腿跑了,也就跟着一溜烟跑了。及至跑远看不到那非人的姑娘,几个喽啰这才从同伴口中知道那人是谁。几人听罢纷纷心悸,竟然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可是“血魔”啊!那个手上染血无数,刀下怨魂无穷的“血魔”!
枫桥谷大战后,一刀斩杀铁元峰及屠戮正邪两道无数武人的郝大雪,得到了令人谈之色变的“血魔”称号。
郝大雪无情无感地看着几人跑开,然后她弯腰捡起了一个未燃放的鞭炮。
红色的鞭炮小小的。
郝大雪稍一用力,那鞭炮竟然炸开了,啪的一声大响。郝大雪呆呆地看着指尖剩余的鞭炮尸骸,仍旧无情无感。
彼时鬼医风流殇从几个喽啰处得知郝大雪醒了,这便借使轻功,一刻不停地赶到了郝大雪所在的院外。
郝大雪察觉到有人出现,她抬头一看,只见那人一身毛茸白衣,戴着半截暗金面具。他想要靠近但又收了身形,只那样不远不近地站着,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郝大雪又看了看那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萦绕着她的心。
但郝大雪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她不会思考,也没有感知。她也只是站着,直挺挺地站着,就像先前的尸腐花药圃里,被点穴后那般直挺挺地模样。
主动放逐自我神识,与被动身伤心死,有什么区别呢?
郝大雪几个月前经历过前者,而此刻,她正在经历后者。
郝小风、郝大天的相继死亡以及童年的阴暗记忆,彻底击碎了郝大雪,让她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鬼医望着郝大雪,直觉得她像一朵破碎凋零的花朵,没有了所有的颜色。她曾让少年自负的鬼医产生过强烈的自我怀疑,曾让以铃医身份引以为傲的鬼医深陷铃医存在意义的情理漩涡。她曾身处泥犁,却仍能以超乎常人的执着坚韧,点燃微弱的□□,温暖同样身处泥犁的鬼医。
可是现在,微光将灭。
医术能治疗她的身体,却无法让微光重燃。
鬼医看着面前零珠碎玉般的姑娘,从未有过的巨大无力感让他迈不出哪怕一步。
就在郝大雪无情无感,鬼医忧思灼心的时候,一声欣喜的“雪妹子”,打破了雪中的静默。
郝大雪寻声转身看,只见一个笑靥如花的姑娘摇着轮椅出现在红屑白雪中。
多么悦耳的声音!
多么沁心的笑容!
多么熟悉的面孔!
多么温暖的生命!
郝大雪移不开眼。
无限的记忆忽然苏醒,像是廖耳的尖齿梳一样,一下一下刮扯郝大雪混沌的大脑。
她再次晕了过去。
鬼医闪身接住了她,并为她做了全面检查。结论仍是,郝大雪的身体已经无恙,身体上所有的伤都在向好,只待慢慢痊愈……但……她的心中伤痛却过于严重。
让郝大雪重拾情感人性的,正是坐在轮椅上的郝小风。
一个月前,鬼医数次确认郝大雪身体无恙但仍未苏醒的原因,可能是心伤过重。于是他亲自去往药王谷,和药王谷谷主风不归联手医治郝小风。郝小风虽然苏醒,但双腿却失去了知觉。
在得知自己重伤昏迷后郝大雪的种种啖狗粪遭遇,郝小风顾不上哀痛自己的双腿,执意要到流民窟照顾郝大雪。
这两姐妹啊,可能上辈子偷了哪个神仙的家,这辈子才要遭这种大罪。
好好的休沐假期,它怎么就会发展成这样!……
怎么就!
怎么就!
怎么就这样了啊!
唉……
又三日,郝大雪再次醒了。
这回她的身体醒了,意识也醒了。她想起自己是谁了。
——她小时候是赵小圆。
——然后她是郝大雪。
赵小圆和郝大雪的所有事,她都想起来了。
郝小风坐在轮椅上,已经守了郝大雪三天三夜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郝小风的眼袋都黑了,她自己的身体还没恢复,哪里能熬夜?于是在郝大雪醒来前不久,郝小风上眼皮和下眼皮终于拥抱在一起,累得趴在郝大雪床边睡着了。
郝大雪醒来,仍是陌生的幔帐,陌生的房间。然而这次不同,在这陌生之中,有了最最最最熟悉的身影,那是郝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