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雨寺的藏经楼还没被长秋放火烧穿前,还是段云暮的凤凰曾跟着听霜下过藏经楼地下,跟闻慈匆匆打过一个照面。
那时候段云暮不知道自己那点诡计武嗔一眼就看穿了,还在很认真地单方面跟武嗔钩心斗角,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闻慈身上。
此刻两人在空荡辉煌的东宫前殿面面相觑,可见时移势易,此一时彼一时也。
凤凰躺着没动,冲闻慈掀掀眼皮:“我还没死透呢,这就急着找人给我念经超度了?”
闻慈看着她,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这一笑,眼窝的轮廓随着笑意的加深而愈发明显,看着飘然出尘的得道高僧气质就地碎成八瓣,重新当回了污浊的凡人。
闻慈说:“贫僧哪里舍得让你死?”
凤凰的呼吸一窒,无声地回望他。
“别装傻。”闻慈说话时舌尖顶着牙齿,配上一对弯起的眉弓,自带一种瘆人的甜蜜,“我牺牲了那么多人千里迢迢从洛阳抓你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换个地方死的。凤凰,你从十几岁被血玉卫捆上栖梧山始,就自以为戴罪之身,为天下太平而服刑于南归阵。两百年前,我借血玉卫的手辗转联系到你,想要和你联手让那个南归阵见鬼去——万事皆备,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不同意,你竟然不同意?”
闻慈说这,脸上的笑容越发妖异:“你既然这么爱为天下赴死,贫僧又怎么敢不成全你?”
“我跟武嗔说过,她不相信,我跟你说,你也一样不相信——神格两百年前已经烧完了,现在你面前的是个凡人,我借这副身躯回到人间,只是来料理一些当日在栖梧山上仓促未完的旧事,我替你们做不了任何事。”
“谁说的?”闻慈说,“泰山上你替武嗔点了神火。”
凤凰冲他抬起一只苍白的手,将手心翻出给闻慈看。凡人与人修手心的掌纹是天生,而诸如妖修和凤凰此类神衹,人形是后天幻化而出,掌纹就也是化形的一部分。
凤凰掌纹淡得几乎看不清,唯一一道横贯手心的生命线更是凶险地在正中折成了两段。
悠悠那个小崽子是两百年速成的修为,跟别人家千年积淀的妖修没法比,常识匮乏得一塌糊涂,凤凰不主动说,她就只知道到处逮医生给凤凰看病。
凤凰不跟悠悠讲这些,对闻慈反倒相当坦诚:“你看到了,点了神火,所以人身四十年寿命折半——我没有下一个二十年的寿命给你卖命了,真可惜啊。”
闻慈眉心快速地一皱,忽然又笑了:“……没关系,后面的二十年没有了,前面的二十年不是正摆在我面前吗?”
凤凰在她的注视下感到微微的战栗。
闻慈俯下身,弯起的指节贴在凤凰的颊侧:“你信不信,贫僧有办法把你炼成一枚丹药?”
凤凰活了一千年,第一次见到思路这样跳脱的神经病,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你说把我炼成……什么玩意儿?”
闻慈一记手刀劈在凤凰后颈,凤凰眼睛一翻,失去了意识。闻慈变脸似的又换上了一脸假以乱真的温柔,扶住凤凰的后背,轻轻将她放平。
“睡吧。”闻慈轻声说,“你这个人,我看还是闭着嘴不说话的时候比较讨人喜欢。”
武嗔一脚踢开地上的大砍刀,悠悠的手慢到一拍,摸了一手空。
武嗔踩在大砍刀上,冲身后吼道:“你发什么疯?”
“我要去救人!”
悠悠一道两道灵气毫不收敛地往武嗔身上砸,旁边听霜看着,脸白了一层。
却见武嗔脚下两三下踩出一个步法,擦着悠悠的灵气钻过去,偶尔被灵气扫了个边,身上立刻就会有澄黄色的梵文字滚过,把悠悠的灵气严丝合缝地替她挡回去。
“好啊。”悠悠的声音在天上咬牙切齿,“我被那山里的结界打成重伤,便宜你悟到机缘有了这种进益?”
“什么进益?”武嗔看不到自己背后梵文闪烁,只当她发疯,“你给我滚下来,救人是你这么扛着把大砍刀冲去长安就能救出来的吗?叛军现在收缩兵线,把所有兵力都堆在长安呢——我相信一对一单挑他们一个都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要同时单挑十万凡人,你单挑得过来吗?”
悠悠则当武嗔装傻,腿一扫勾来砍刀,单手接过,仰面劈向武嗔:“你给你看看你是什么进益!”
听霜惊呼:“殿下——”
只见那砍刀冲着武嗔砸下去,却像是被一只手在半空提住,顿在了空气里。武嗔面前又一道澄亮的金光闪过,砍刀倒飞出去,刀背哐啷一声砸嵌进樯里。
武嗔自己也愣住了:“……这是什么?”
几日前从结界脱身时的记忆在眼前闪回,在一片天打雷劈的混乱中,逼退雷劫的除了她挥出去的软鞭,还有不知从哪来的滚滚梵文。
这么说,纵然当时机缘之下,她有舍生忘死的勇气,但那能把悠悠打成重伤的雷劫被她一揍就退,本身也并不合理。
会不会从一开始,揍走雷劫的就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