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不是一片一片悠悠地飘，而是被风裹着，横着扫过来的，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苏瑶从巢穴里探出头，被风雪呛了一口，缩回去，又探出来。天还没亮，但夜色被雪映得发白，枯木林的每一根枝丫都裹上了一层银边，像是有人用白色的颜料重新描了一遍轮廓。
林悦从巢穴深处钻出来，抖了抖皮毛，霜花簌簌地落了一地。“今年的第一场雪，”她说，“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
苏瑶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巢穴口，望着北方的天空。风雪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北边的山里，白爪和他的狼群正在经历比他们更严酷的考验。没有树遮挡，没有洞穴藏身，只有光秃秃的山脊和灌满雪的石头缝。在这样的夜晚，趴下就等于冻死，必须不停地走、不停地跑、不停地让血液流动，才能在零下的温度中保住一条命。
“苏瑶。”沙耳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
苏瑶转过头。沙耳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浅灰色的皮毛上挂满了雪，耳朵尖冻得发红，爪子上沾着冰碴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你去哪儿了？”苏瑶皱起眉。
“北边。”沙耳在她面前蹲下，喘着粗气，“我去看了看狼群的情况。”
苏瑶的耳朵竖了起来。“你一个人去的？”
“我不是一个人。”沙耳用尾巴指了指身后。灌木丛后面又钻出两只灰狐——石牙派来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公狐，皮毛厚实，耐寒能力强。他们的样子也不比沙耳好多少，浑身上下全是雪，冻得直打哆嗦。
苏瑶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又热又胀，说不出口。
“情况怎么样？”她问。
沙耳摇了摇头。“不太好。狼群没有固定的巢穴，只能躲在背风的山坳里。有几只老狼和幼崽已经冻伤了，白爪让它们挤在一起取暖。食物也不够，上次我们送去的那些，大概只能再撑三四天。”
苏瑶的瞳孔微微收缩。三四天。离下一次送食物还有五天。缺口是两天。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饿着肚子的狼群来说，两天就是生死线。
“沙耳，”苏瑶说，“你还能跑吗？”
沙耳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能。”
“去榕树领地找锦程。告诉他，狼群的食物需要提前送，最迟后天。问他能不能匀出来。”
沙耳点点头，转身冲进了风雪中。那两只灰狐跟在后面，三道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色的幕布后面。
苏瑶转过头，看着林悦。“我们也得准备。”
林悦站起身。“准备什么？”
苏瑶望向秘密山谷的方向，那里堆着锦程送来的几包果子和根茎，原本是准备用来应急的。“食物。我们也要出一份。”
风更大了。雪更密了。
白茫茫的天地间，整片幻影森林像一艘被风暴包围的小船，摇摇晃晃，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苏瑶赶到秘密山谷的时候，江安和江宁已经在清点食物了。几包果子堆在野莓丛边，上面盖着厚厚的干草，防止被雪浸湿。江安用爪子拨开干草，一颗一颗地数着果子，江宁在旁边用树皮记录。
“有多少？”苏瑶问。
江安抬起头。“干果一百二十颗，根茎八十块，浆果干六十串。这是我们所有的储备了。”
苏瑶想了一会儿。“拿出一半。”
江安的爪子停住了。“一半？”
“对。”苏瑶说，“一半给狼群，一半留着。”
江安和江宁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开始把食物分成两堆，一半大，一半小。大的那堆推给苏瑶，小的那堆重新用干草盖好。
苏瑶看着那堆食物，在心里盘算着够不够。六十颗干果，四十块根茎，三十串浆果干。不多，但至少能让狼群多撑几天。
“苏瑶。”梳桐的声音从山谷外传来。
苏瑶转过身。梳桐站在山谷入口处，雪白的皮毛几乎和漫天的风雪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能把她和背景区分开。她的背上绑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用藤蔓固定在皮毛上，包裹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这是什么？”苏瑶走过去，用鼻子嗅了嗅那个包裹。
“鹿群的食物。”梳桐说，“青角让我带来的。干苔藓和地衣，我们冬天就吃这个。狼群可能不爱吃，但总比饿着强。”
苏瑶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鹿群的食物——那些干苔藓和地衣，是鹿群在最艰难的日子里赖以生存的东西。青角把它们分出来，不是因为她同情狼群，而是因为她相信苏瑶。相信苏瑶做的一切，都有她的道理。
“替我谢谢青角。”苏瑶说。
梳桐点了点头，把包裹解下来，放在那堆食物旁边。
雪下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傍晚才停。
风还在刮，但比前一天小了很多。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铅灰色，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暗淡的光斑，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苏瑶带着那堆食物，踏上了去北边的路。
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走。江宁跟她一起，沙耳跟她一起，还有那两只灰狐。五只狐狸排成一列，踩着齐踝深的雪，一步一步地向北边走去。雪很松软，每一步都会陷下去，拔出来，再陷下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苏瑶的后腿就开始发酸，伤口处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老松树到了。
树冠上堆满了雪，像一把巨大的白色雨伞。树干上挂着冰凌，长的短的都有，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老松树下，白爪蹲在那里，灰白色的皮毛上落满了雪，像一尊石像。看到苏瑶走来，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只浑浊的右眼看着她。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苏瑶在他面前停下，用尾巴示意江宁他们把食物放下。几包果子和根茎堆在老松树下，和雪白的背景形成鲜明的对比。
“提前了两天。”白爪说。
“怕你们饿死。”苏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