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清脆的鸟鸣从树梢落下的时候,清一山的青衣道童打着哈欠推开道观大门。
方才踏入金灿灿的晨曦,看清山道间缓缓走来的人,道童揉了揉眼睛,一张色彩鲜艳的桃木面具已经映入眼帘:“定尘师兄……”
平时少年御风行于树间,几乎不见人影,这还是第一次看他扛了这么多东西,走得这么慢。只见他背上背着个僵死的女子,手里拖个大麻袋,麻袋里装着一棵连根拔起的树;他怀里还抱着一只团成团的赤毛狐狸,大尾巴遮着脸,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道童盯着那狐狸:“我去禀告师父……”
定尘轻唤住他,狐狸却分外敏锐,耳尖一抖抬起了头:“到了?”
它口吐人言,是个妖精!道童吃了一惊。眼前白光一闪,那狐狸蓦地变成一个背着碎花包袱的丰美女子,轻飘落于地下。一双丹凤眼,眼珠子转来转去,把脸贴近那道童,又好奇地伸颈往门里看。
定尘圈住苏奈手腕,将苏奈带了进去,对那如临大敌的道童道:“这是我带回渡化的妖精,我先把她送进去,再去面见师父。”
踏进观中,只见一棵棵参天古柏枝叶连绵,雾气浮动,连石板间的苔藓都青翠欲滴,倒是个鸟语花香的好地方。清一山在蜀地,湿润多雨,绿茸茸的山间灵气充溢。只是上山的石阶又长又陡,来时苏奈拖着海人树往上爬,全然不顾海人树的树干在石阶上跌跌撞撞地磕碰,苏奈爬到一半便精疲力尽,若不是定尘再三阻拦,她早把海人树从山上丢了下去。
终于到了清一仙宗,苏奈挺直腰背,精神焕发,一面走一面好奇地四处环看。道观生活甚为简朴,石桌石椅无人倚坐,倒是墙后传来了弟子们练剑的呼号,吓了小妇人一跳。树下有几畦围好的菜地;围栏里还养了鸡,正在啄米。
看见鸡,苏奈登时趴在了围栏上。那些鸡好似感应到了什么一般,丢下食一窝蜂地往窝里钻。
定尘扯她不动,只好道:“你不去看现世境了?”
“现世镜,奴家要去!”苏奈顿时老实地立直身子,她这一路千辛万苦就是为了救大姊姊,就算疲惫饥饿,也不该分了心神。
目光遗憾地从那些肥润的鸡身上移开,苏奈四处乱瞟,忽地看见一个熟悉而俊俏的白衣少年朝着他们走来,一股沁人心脾的男人心脏的幽香也飘荡过来,被苏奈吸入肺腑。小妇人萎靡的表情,瞬间被点亮。
苏奈心头一热,仿佛看见了分别一世的情人,直冲着那道身影狂奔过去:“定嘉!”
她的男人!她差点就采到的心啊!
定嘉自是不知苏奈这一路上遭遇了多少磨难,还差点死在海神手里,差点就采补不了了。他眼睁睁看着苏厨娘扑进了怀里,如八爪鱼一般缠住他,在他脖颈上吸阳气。他手足无措,又挣扎不得,只艰难地望着定尘:“小叔,你没事吧?”
定尘面具覆面,满身的血与尘,不知为何,定嘉感觉他望着他们,仿佛定住了一瞬,旋即又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垂首:“没事。”
“那太好了。”定嘉眼眶红了,又带忧色,“师父在山洞等你……”
“好。”定尘丢下麻袋,又把俞桑的尸体轻轻放在了地上,“你带他们去现世境吧。”
身后轻风刮过,苏奈一回头,地上只留东西,定尘已没影了。
苏奈四处张望,抱起地上的俞桑,想起定尘这路上不肯丢下任何东西,不敢相信那煞神会走得那么利落,那么轻易,嘟囔道:“去哪里了,说走就走……也不管俞桑了么,都硬了。”
上山时少女的尸首被冻僵,变得极重,苏奈咬着牙,直将她扛在了肩上,这才拍拍手舒了口气。
定嘉走着,忧心忡忡:“师叔违了师令,师父肯定要罚师叔了。”
苏奈心想,定尘一定着急见师父才这样的。是的,别人的任务告一段落回了家,可她呢?她的任务甚至还没开始呢,想到这里,她赶紧收回思绪,扭着腰跟上了定嘉,只是余光瞥见他那副表情,迟疑地问:“能怎么罚?”
她是搞不懂这些凡人,互相没有仇,却总是制定很多规则,互相折磨,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吓得半死。还是大姊姊好,顶多戳着她的鼻尖教训两句,她就不会怕她。
定嘉愁眉不展:“师父那个人……他……脾性有些怪。”
怪,不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软蛋么,还能怎么难缠,难道比妖精还要怪么?直到钻进洞口,苏奈没敢说出口,大尾巴讪讪地摇晃。
*
山洞顶上悬挂的风铃被风拂动,忽然发出轻灵的响。
这响声,使打坐的定一道人睁开了眼。一双眼狭长如剑,锐利如刀。
视野里,小徒弟不知何时已满身狼狈地跪坐面前。风铃还在摇晃。定一看见定尘身上血污中有几根狐狸毛,有些意外;待看清定尘手中面具上已有裂纹,意外化作了嘲讽。
叮当。叮当。
定尘走得太急,可是他的胸腔里空空一片,没有心跳。听着这风铃的声音,他感到胸腔正在发空,发紧。如果——那颗心还在这里,是不是就能明白,现在是什么感受。
可是,如果那颗心没有给定嘉,是不是被纠缠的人就不是定嘉……思绪刚到这里便被定尘惊异地斩断,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竟会这样想。
“那一年,你浑身是血朝我叩头,求我用换心术救你死去的小侄子。”定一道人扭开酒葫芦,冷漠地喝了一口,他周身勃发的怒意与酒气混在一起,汇聚成一道阴冷的目光射向定尘,只听盖子弹落在地的声音,清脆地落了老远,“我告诉过你,换心术要耗我十年的阳寿,我不是大夫,也不是大善人,更没有人敢骗我。是你说,你会把你十年的阳寿卖给我,以此交换……”
师徒二人静默无声,定尘突然把手搁在了两人之间的木墩上,发出一声轻响。那时指骨碰撞木墩。
定一道人清楚地看见,定尘的十根指骨已变作白骨。
“徒儿自己领罚吧,反正手变成这样,以后想也是没用了。”定尘另一手向上,断然握住刀柄。原来木墩上,还悬着一把锋利的闸刀。
闸刀缓缓下拉,少年咬紧齿关,一张雪白的脸涨红,眼看他就要下落闸刀,闸断自己的手指,定一终于开口:“慢!”
闸刀停下。
“……不愧是读书人的后。”定一倾身,额头抵住定尘的额头,双眼瞪视着定尘,这是一双漆黑森冷的眼,下三白,凶恶有余,柔和不足,“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锋刃向内,只会朝着自己。”
砰的一声,定尘眼睫一颤,看见自己的手旁边,多了一只断了小指的手。
这只残缺的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鞭痕密布,依稀可见历过多少血雨风霜,被切断的小指已成了紫色,看着凶恶丑陋。
定一道人毫不在意地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了木墩上,眼睛还望着定尘:“你不是有血性吗?在哪?做道士之前,有人要了我一根小指,我要了他们一个寨的脑袋。”
定尘沉默不语,在定一瞪着他的时候,他也仰望着他。
定一的眼珠黑而凉,像某种石头,带着不通情理和残忍。然而定尘的异色瞳生得太通透澄净,没有恐惧,没有疑惑,从中倒映出母亲一般的宁静和慈悲,以至于定一这般铁石心肠、不知悔改的人,都被触动了,他的眉毛跳动了下,“而你,为了不相干的人,只会失去自己的手指……”
“弟子知道。”
“……最后失去整条命。而且永远没有反抗的机会。”
“弟子知道。”
“我不知道你遇见了什么,还是到了年少反叛之时,想故意挑衅,我只知道,你答应卖给我,替我捉妖的十年阳寿,少一天都是骗我,上一个占我便宜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定尘认真道:“那不是不相干的人,是扶桑的百姓。师父救了弟子和定嘉,还给我们饭吃,即便此时要收回弟子的命,亦是果报,弟子不会有怨言。”
望着这双眼琉璃一般的眼眸,定一终于受不了这般鸡同鸭讲,起开身子:“你入错行了,山对面有个寺庙,那里比较适合你。”
定尘老实地垂眼。话至这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倒也消失殆尽。
定一道人一巴掌把那木墩子连同闸刀一起拍到了角落:“我最后再帮你修一次面具,你给我禁闭反省吧。”
*
另一边,欢欢喜喜进了山洞的红毛狐狸,发出一声大叫:“这就是现世镜?!”
“当然了。”定嘉道。
“不可能,你骗我!”苏奈不依不饶,咄咄逼人,一路把他逼在了墙壁上,一脸被欺骗的神情,“你不是告诉奴家,现世镜是仙宗秘宝,是一面梳妆镜?!”
“梳妆镜那不是你自己猜的吗!至于其他,不告知你细节,不过怕你外传,给歹人听了去,我骗你做什么?”
定嘉急得脸色涨红,环顾这山洞内无数倒悬的石笋,指着那犬牙交错中一汪澄清透净的池水道,“你看,雨露自石洞洞口聚集,一滴滴汇聚在这里,满溢之时,恰是月圆之日。天塌下来这也是现世境,从我入门起,就知道这处洞天叫做现世境了!”
他说什么,这处洞天……苏奈只觉头晕晕的,环顾四周,心在胸腔里乱跳,她团团乱转,摸摸石笋,敲敲石壁,又掬起一捧池水,喝了一口,最后颓然瘫坐在池边。
完蛋了!
大姊姊要的“现世镜”不是镜子,是一座山洞。这山,该怎么运回去?!多大的葫芦,才能把池水装进去带走?
怪不得定嘉和定尘如此放心地带她来看门派秘宝。他们知道,就算她会掘墓……那也没挖过这么大的工程!
盈盈的池水倒映在小妇人失魂落魄的脸上。噗通一声,定嘉把海人树丢进池水里,水滴溅了苏奈一脸,她面无表情地擦擦脸。
可余光瞥见定嘉燃符念咒,又抱起俞桑的尸身,苏奈周身一悚,弹起来拦住他:“干什么?俞桑还没死呢。”
“你干什么?”定嘉愕然与苏奈推搡着,“这都是师叔交代的!”
苏奈同他争抢俞桑的尸体:“不行,不行!俞桑还没死透,你不能把她水葬了。”
“谁要水葬她了。”定嘉听得好笑,“你看看吧,那海人树的原形。”
苏奈低头一看,只见这光亮如鉴的水潭,柔波盈荡。水潭只一尺见方,乍看上去不深,潭水清澈,看得见漏斗状的石底。可方才那么大一颗海人树连根丢进去,却似消失无踪,完全不见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