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乔楠本想出院,可段憬和谭琪却说什么都不同意,主治医生也明确表示,暂时不建议出院。
几番劝说下,她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在医院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段憬和谭琪便陪着乔楠一起回了岳驰的老家。
乔楠回去的次数并不多,往年都只有逢年过节会来,因此对这里算不上熟悉。
车子驶进村口时,她的心间荡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岳芳让乔楠到了村口给自己打电话,可等乔楠到了后,再联系,却始终无人接听。
她估计岳芳大概在忙,从车上下来后,便凭着记忆力的大致方向找了过去。
没走多久,她便找到了岳芳家。
倒不是因为她记性有多好,而是村里谁家在办丧事,总是格外显眼。
白幡垂在屋檐下,风一吹,轻轻晃动;纸钱在院门前零零散散地飘着,来往的人神色肃然,远远望去便知道是那一户。
这样的日子,连空气都显得沉重。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人心口发闷,通向岳芳家的泥泞小路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得凌乱不堪,一切都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萧瑟之感。
见到乔楠,岳芳先是一怔,而后才想起自己忙着招呼前来参加吊唁的亲友,手机不知被放到了哪里,没能接到她的电话。
“姑姑。”
乔楠轻声唤了一句。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冬日的寒意浸过。
“楠楠,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岳芳连声道,“手机不知道被放哪里去了,没接到电话去接你们!路不好认,来的时候没绕远吧?”
乔楠摇了摇头。
岳芳顺势牵过她的手。
掌心里那只手冰冷得过分,岳芳眉头一紧,低头问:
“手怎么这么凉?”
“我一到冬天就会这样,没事。”乔楠轻声答。
岳芳没再追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随后看向谭琪和段憬:
“你们是楠楠的朋友吧?赶紧坐下休息一会儿。谢谢你们陪她过来!”
段憬和谭琪对着岳芳颔首。
几人坐下没多久,岳芳端来热茶。
“喝点水吧!今天天冷。”
乔楠接过纸杯,目光不自觉落在岳芳微肿的眼眶上,喉间发紧,说不出话。
只伸手握住岳芳,指尖微微收紧。
岳芳抬眸看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眶仍带着未散的湿意。
两人相视一眼后,什么都没说,却立刻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喊她。
“岳芳,厨师让你把刚买回来的东西对一下数。”
“岳芳,做法事的和尚问什么时候开始?”
……
一时间,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喊岳芳的名字。
“姑姑,你一个人应该忙不过来,我跟你一起去吧!”
乔楠已经起身,段憬和谭琪也跟着站起来:
“姑姑,我们也去。”
岳芳却将乔楠重新按回座位,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你们的好意姑姑心领了,坐在这里好好休息,就当是帮姑姑了!等会儿要是开饭了,你们想坐在哪桌,就坐在哪桌,吃饱就行。甭管桌上的人认不认识!”
乔楠这次没在坚持,点了点头:
“好,姑姑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随时喊我们!“
岳芳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乔楠的视线始终跟随着岳芳。
那个个头不高的女人在人群间来回穿梭,步子很急,却始终稳着。
岳芳就岳驰这么一个弟弟,父母过世的早,她比岳驰年长个六岁,为了把弟弟抚养长大,可想而知,她度过了一个怎样的青春。
如今,还要亲手送走自己照顾长大的弟弟,对她而言,又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岳驰的离世,难过的人很多。
但乔楠知道,绝对不会有人的悲伤会重过岳芳。
可现在的岳芳来不及感受痛苦,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好地把自己的弟弟送走,斡旋在葬礼上的一切事宜之间。
乔楠望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像空了一块。
空缺处时时传来绞痛,可她仍感觉不到泪意。
原本一直陪在乔楠身边的段憬起身,离开了原位。
她从小就生活在城市,很少见到真正的乡村景致。
此刻这片早已失去了生机的村落,在她眼中却显出一种独特的风姿。
见暂时没什么事,她便沿着田埂向前走,观赏起乡村景色来了。
谭琪没有离开,她握着乔楠的手握了好一会儿。
可女孩的手还是冰凉,于是她只能又去倒了杯热茶,放到乔楠掌心:
“多喝点,你的手真的太冰了。”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岳驰尸身旁的辛文芝忽然抬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乔楠身上。
原本空洞如死物的双眼,在看到她的瞬间,怒火瞬间涌了上来。
辛文芝向乔楠走近,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
等她在乔楠身侧站定时,乔楠还浑然不觉。
“伯母!”
谭琪发现辛文芝后,立刻唤了她一声,不是出于礼貌,而是想提醒乔楠。
医院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她本能地警觉起来,将乔楠护在身后。
乔楠下意识抬头,视线撞上辛文芝的那一刻,神色骤然收紧。
辛文芝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将谭琪推开。
女孩踉跄着摔倒在地,手掌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视线一阵发白。
乔楠连忙去扶:“你没事吧?”
谭琪将磨破的掌心藏到身后,摇了摇头。
两人才刚站稳,辛文芝的巴掌再次扬起。
乔楠明明可以躲开。
可她没有。
像是违背了身体本能那般,静静地看着那只手落下来,一动不动。
谭琪想将她拉开,却因刚才那一下摔得手臂发麻,根本使不上力气。
那一瞬,她忽然懂了——
这是乔楠惩罚自己的方式。
所有的事实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岳驰的死与她毫无干系。
可乔楠的心里早已经默认了辛文芝的指控。
是她害死了父亲,害死了岳驰。
……
谭琪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她们昨晚的对话。
当时,段憬已经在陪护沙发上睡着了,病房里只剩下她和乔楠还醒着。
女孩低声问她:“谭琪,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睡着,如果我好好劝岳叔叔,是不是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谭琪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
“岳叔叔是个成年人了,他一定是已经想得很清楚,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真的不是你的错,你别这么想。”
后来,乔楠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