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性子不是这样的。
“你也动摇了吧~名动天下仙门魁首也不过如此。”
残破的屋檐下悬挂的铜绿色的风铃叮当作响,院落中的纵横的枯枝分割出躁动不安的场景。
她仰起头颅,忽而从他掌控的阴影中窜出几道黑刃隔绝他的靠近,滕萝借机伸腿一脚踹在“裴渡”的腹部,直直将人逼退。
她放下被钳住的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神色冰冷。
“裴渡呢?”
“裴渡”邪里邪气笑出声,“阿萝,我就在你面前啊。”
“你摸摸我,我和他们不一样的。”他伸出手勾住滕萝的指节一点点凑近他的身躯。
自然的面部表情,温热的躯体,有一套自己的思维逻辑……面前的裴渡确实与街道上的百姓不一样。
他看起来无不真实,与真正的裴渡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
“阿萝喜欢的,不是吗?”
滕萝甩开他的手,冷哼,“你是镜妖的造物,不是裴渡。清泽进退有度,不会做轻浮下作的事。”
一路走来,裴渡始终与她保持分寸,偶尔被滕萝调侃,耳朵尖尖泛红,纯情得要命。
“我就是他!来源于他内心深处的投射,抛去可笑的大道,说不清楚的道义,以及自以为是的冷静,我才是那个完完全全最纯粹爱你的。”
“裴渡”被她的话激得双手颤抖,肩膀不可控的颤抖。
他极力大喊,“我的欢愉,伤心与苦痛都是你带来的,你为什么要去找他?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
“留下来,你会杀了我吗?像城主口中无数被创造出的幻影杀死他们亲人一样,你会对我动手吗?”
滕萝眼珠一转,眼底蒙着层淡淡的水汽,睫毛轻颤,鼻尖泛起点点红晕,脆弱又无助。
“我爱你阿萝,我不会杀你。”
……
不,他不爱阿萝。
他对滕萝之心与黎民百姓没有不同。
不,或许有不同,他们之间存在肌肤之亲,滕萝主动帮他,是他的救命恩人。
仅此而已。
“真是感天动地的有情人,仙尊难道不觉得自己是外人吗?”
一墙之隔,裴渡看得见滕萝,滕萝却看不见他。
他们的一举一动,亲密接触确实把裴渡衬得像个外人。
“低贱的妖族果然只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口口声声说爱,看见她哭却置之不理!”
裴渡手中本命剑出鞘,斩尽绵延无尽的镜面,波涛的剑气坚不可挡,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镜面四分五裂。
他头也不回朝滕萝而去,隐藏在中镜妖眯起眼,身后的影子被镜面倒影万千,不辨真假。
“阿萝?”
滕萝与他针锋相对,昔日裴渡坐于竹林下提笔所画的剑符落在自己身上。
少年鞍马尘,裴渡也曾意气风发,儿时手中的剑太重,重得他无数个日夜都为之头疼,他该如何完成师尊一日挥剑三万次的课业?后山的雪松见证他的每一次挥剑,每一道淬炼的剑意。
他开始觉得剑轻了。
百年间难得的天才,有望成为下一任仙门魁首,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无数赞美的称号冠在他的头上,他一剑可换百姓安康,可解凡人忧愁。
世事难料,他不是天才,不是救世主,剑的重量敲在心尖,他分不清了,师尊离世,他拔剑四顾心茫然,无处可寻剑心。
天地欲雨。
除妖卫道,他与妖族不共戴天。
他携剑历练,剑在手中斩妖济世,可他如何应对她的攻击?
他呐呐而语,“阿萝……”
屋檐铜绿色的风铃背后藏匿不易察觉的镜子碎片,光的投影打在其上,情景切回滕萝与“裴渡”爆发的前一刻钟。
滕萝坦然接受“裴渡”的疯言疯语,缓缓喘息,“这里破破旧旧的我不喜欢。”
她轻轻摇头,神情温柔似水,盈盈的凤眸只放得下他一人。
他眉头颦起,顺着她的话道,“这里配不上你。我会带你去鸟语花香的地方居住。”
“我不想待在这里,你方才也看见了街道上的人都奇奇怪怪的,我发出点动静好似犯了天条一样,我不要待在这里。”
“我不会让他们打扰你的。”
“你不想让我离开。”
“裴渡”坦然承认,“我不会放你离开,我无法离开这里。”
滕萝心下存疑,依据他的话,城主所言非虚,也就是说一开始的城主是真的,镜妖实力如此强悍,竟在裴渡面前偷龙转凤。
而且她也不清楚裴渡何时被调换的。
“那他们……”
“裴渡”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滕萝临到口边的话转了话头,“你爱我?”
“我爱你,最喜欢阿萝。”他像小动物一样蹭滕萝的脸,肌肤相贴,带着他极大的满足。
“若是我想和你一起出去,没有办法吗?”
“裴渡”呼吸停滞,泄出一口气,“杀了他。”
“杀了他我就能和你出去。”
“裴渡”靠在滕萝的脖颈处,眼神迷离,似陶醉她身上的桃花香。
“卿卿要我还是要他?他可是一直在骗你。”
他嘴上说着询问,眼直勾勾盯着滕萝,一寸不肯偏移。眸中明晃晃说着你敢选他?
头上碧朗的天空偶尔掠过几只巧雀,滕萝再次感叹镜子的两面,一面真,一面假。
她抚上他的面庞,手指轻轻摩挲他的侧脸,蛊惑而温柔,“那你呢?”
“嗯?”
“我要是选择你,你会护好我和孩子吗?”
一道惊雷打在“裴渡”脑海中,他动作极其缓慢,视线一点点挪到滕萝的腹部,“什么孩子?”
“我们的孩子。”
“裴渡”的眸子软和下来,多了几分清亮,他揽住滕萝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当然,这是我们的孩子。”
滕萝顺着他的力道刚要靠在他怀中,他也未曾料到滕萝突然发难。
“我当然……不会选择你。”
滕萝掏出剑符径直贴在他的胸口,决绝狠厉,与她无半分温情的眼眸相得益彰。
霎时间空间扭曲,镜面层层剥落,照出滕萝的脸满是裂痕,每一片都是不同的滕萝。
剑符爆发的剑意如风,声势浩大。
裴渡提剑而来,抬剑受了一击,剑声长鸣,锋芒内敛,不动声色间将声势浩大的风化为乌有。
破碎的镜面中天地煞白,他独孤高清傲。
只一眼,滕萝便知道他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