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后来手艺失传了。核心水晶的刻印术无人能完全复原。再加上市场被更便宜的简易复制咒取代,我们的订单越来越少。”
“也就是所谓家道中落。”她平静地说,“于是祖父那一辈干脆改了姓。Prince——听上去至少体面些。”
我望着那台机器说:“但你们不是有这台机器嘛?拿它印点东西也能支撑家业吧?”
“哦,这玩意20世纪末就坏了,没人能修好——除了我。”她说这话的时候骄傲极了,一扫平日的冷淡疲惫,此刻像换了一个人。
“尽管有些模块需要重新校准。尤其是四色叠印的魔力同步——一旦失衡,图像就会模糊。但我后面会继续想办法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邀请你来,是想请你帮我想想后面的商业模式——我要怎么重新打开销路?现在市面上大多数印刷品都还是采用简易印刷术,很难突围。”
我扶额,看来是之前在信中交流的时候我提了太多投资和创业相关的内容,让她觉得我在这方面很有研究。
“好吧好吧,我会尽力的。不过你怎么突然这么有事业心了?竟然想起来重振老普林斯的家业。”
“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有个15岁的儿子要养?”
“哈?!”我惊讶地说,“事到如今你想起他来了?”
艾琳对我的态度表示不满:“什么意思?我不够关心他吗?”
我板起脸,开始细数自己观察到的问题:“第一,他的头发。常年油腻,像是几天没洗。不是青春期的问题,是没人提醒、也没人督促。”
艾琳的表情微微僵住。
“第二,他的衣服。”我毫不留情地继续说,“校袍明显改过很多次,袖口磨得发亮,边缘起毛。衬衫颜色灰得分不清原本是白的还是米色。”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紧紧咬住嘴唇。
“他在学校里几乎不和人说话。除了几个同院的同学,他很少主动交际。别人议论他,他就装作没听见。有人叫他‘鼻涕精’——你知道的吧?”
艾琳的嘴唇动了动,紧接着用双手捂住脸,发出一阵痛苦的呜咽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最后一个音节上碎裂开来。双手紧紧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那台彩印机低低的嗡鸣声,像某种不合时宜的背景乐。
我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放下手。眼眶泛红,却没有真正落泪。
“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低声道,“他写信只谈成绩。魔药多少分,黑魔法防御术多少分。偶尔提一句图书馆新到的书。没有一句——关于他自己。”
我轻轻叹了口气:“他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不说。”我直白地回答,“习惯把一切都憋在心里。因为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防备。
“你是在怪我?”
“不是。”我摇头,“我是在告诉你,他不是不需要你。他是觉得‘需要也没用’。”
她沉默良久,才慢慢开口。
“托比亚在的时候,家里……很吵。”她语气平静得过分,“争吵、摔东西、辱骂……还有更过分的行为,你明白吗?他会动手……那个懦弱无能的男人。我不想让西弗勒斯看见这一切,所以常常把他赶回房间。”
“后来托比亚不在了,我以为会好一点。”她笑着说,“可他已经学会了自己待着。学会了不问、不听、不说。”
“有一次我想给他做生日蛋糕。”她声音很轻,“他却说不用。他说‘没必要浪费材料’。那年他才十岁。”
我喉咙微微发紧。这个年纪的孩子的孩子,本该为一块蛋糕高兴,而不是计算材料成本。
“他不让我进他的房间。”艾琳继续,“我想给他整理衣服,他说他会自己收好。想帮他洗头,他会冷冷地说‘我自己可以’。”
她顿了一下。
“可他明明还只是个孩子。”
我低声道:“他太早开始保护自己了。”一个家暴的父亲会给孩子的成长带来多么大的伤害?我禁不住捏紧了拳头。
“他小时候很爱问问题。”艾琳忽然说,神情恍惚,显然是又陷入了回忆,“他会缠着我问魔药材料的性质,问咒语为什么要那样发音——可后来就不问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记不得了,我记不得了……他开始自己查书。自己做实验。自己改配方。”
“他不是不愿意跟你说话。”我轻声说,“他只是习惯了独自承担。”
艾琳闭上眼睛,痛苦地说:“我有时候觉得……他实在是过于独立、冷静了。我无法将他当做一个孩子来对待”
斯内普大抵是太早见识了大人的软弱、人性的丑恶,于是早早地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你们之间不是没有感情。”我说,“只是都太习惯用沉默逃避问题了。而这也怪不得你们,都是托比亚的错——愿九狱焚烧他可悲的灵魂。”
她一听到这话,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我赶紧闭口不再提她亡夫的名字。艾琳非常讨厌听到他。
“那我该怎么办?”缓了一会后她问,“我现在去问他‘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他一定会说没有。”
“别问‘有没有人欺负你’。问‘最近开心吗’。别问‘成绩怎么样’。问‘有没有什么想和我分享的’。他可能不会马上回答。但你要让他知道——你在听。”
“我以为只要供他读书,让他离开这里,就是对他好。”
“那确实是对他好。”我温和地说,“但不是全部。”
她慢慢点头。
良久,她低声开口:“如果我真的把这台机器重新做起来……如果我真的能赚到钱……也许我可以——”
“给他买新课本。”我接道,“给他买新衣服,给他一个不用计算材料成本的生日蛋糕。”
她终于落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