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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拼搏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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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条笑了笑,“在意的,怎么可能不在意。只是有些意外千反田前辈会对我说这些。”

“很奇怪吗?”瑠奈自认对每个选手都如此。

“不奇怪。就是有点受宠若惊?”

东条穿戴好护腿,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身高比瑠奈高出不少,说话的语气却尤为谦虚。

他说:“一部分球员是潜力的象征,另一部分球员作为胜利的保障而存在,那是否可以证明,后者在潜力方面不如前者?”

东条秀明笑容清浅可亲,却对她抛出尖锐的诘问。这比前园健太那个看似追求公平、实则满是个人情绪的问题,要难回答得多。

瑠奈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果然,这种表面温温柔柔的人,实际上最难搞定。前有固执不肯承认自己受伤、一意孤行想要回馈期待的克里斯前辈,现有表面不争不抢、实际上抓住机会一击必中的东条君。

和他们比起来,降谷晓和泽村荣纯可爱纯粹得令她无比喜欢,因为是棒球笨蛋,完全可以牢牢掌握在手中,无论她说什么,都会相信她。

可和真正坏心眼的小凑亮介、御幸一也比起来,他们又好对付多了,至少不需要她频频给出肯定的回应。那两人一旦察觉到她的摇摆,就会不停歇地向她发难。

东条秀明见瑠奈沉默,不打算继续逼问,决定越过她去拿球棒。

他和前辈们不一样,不是为了集体争取公平,也不是为了寻求失误后的安全感,更像是追求自我的途中受到了外界影响,产生了些许困惑。

然而,擦肩而过之际,瑠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东条君,教练的话没说完,身为选手的你还不能走。”瑠奈瞥向他,“你不像是对自己缺乏自信的人。是我的态度让你产生了困惑吗?在投手这条路上,你究竟能走多远,无论是我还是片冈教练都无从得知。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至少在棒球这条路上,我永远都在。”

她的眼睛闪着光,话语坚定得匪夷所思。东条秀明恍然觉得自己正处在第一声心跳与第二声心跳之间那个并不存在的世界里,却维持着正常到旁人看不出任何异常的一举一动。他放缓呼吸,取过金属球棒,踏出休息区的脚步,引领东条秀明重新进入艳阳高照的棒球世界。

停滞的时间骤然快速流动起来。攻守转换的间隙,球员必须马上完成准备。千反田瑠奈早早放开了东条的手腕,转身对其他人下达着各种指令。

“八棒、九棒击球员都给我提前做好准备。”瑠奈的声音在休息区里响起,“比分是我们领先没错,但简单地延续胜利只不过是最低限度,我们要对胜利再贪婪些——干脆利落地拿下分数吧!”

“是!!”

天道好轮回,这下轮到狛代教练不屑了。他听着青道休息区传出的热烈呼声,反手鼓励自家球员重视青道的同时,也不能过分高看青道。比赛尚未结束,胜利不见得偏向对方。

最能体现这句话的,莫过于永恒的九局下半。可现在才第六局下,距离终点不算遥遥无期。其中会不会发生让狛代绝地反击的事,东条秀明也不清楚,但他会攥紧球棒,高高举起,目光锁定狛代投手,耐心等待来球。

投手击球员的优势,无非在于对投球这件事拥有相同的感受,借此先一步对来球作出预判。捕手击球员则是从配球的角度作出对应选择,殊途同归罢了。

可东条秀明在打击方面,很少依赖自己的投手身份。因为他拥有不亚于内野手的打击能力,甚至与之平分秋色。

正如狛代不清楚东条的球路,东条也不清楚眼前狛代投手的球路。大家都换了投,都在投石过河。

千反田瑠奈没给东条明确的打击指示,那他便以上垒为第一目的进行挥击。但东条也不急于一时,面对陌生的投手,贸然出手恐怕会被出局。

放过一好一坏后,东条心里大概有了数,开始尝试真正挥击。面对急速飞来的第三球,他目光一凝,利落挥棒,“锵”的一声,球被打成界外。

东条望了眼方向,是一垒侧界外。他转了转手腕,回味刚才的手感,如果再来相同的球路,挥棒的力度和角度还得再调整一下。

还在寻找击球机会的东条,根本不知道青道休息区因为他这一挥棒,泛起了不小的波澜。投手打击好并非不可能,只是任谁见了泽村那急冲冲挥棒落空被三振的样子,都会不自觉对投手放宽打击要求。所以他们一见东条秀明展露出优秀的打击实力,便发出了令泽村恼怒的惊叹。

“真厉害啊。”

“要是再练个一年多,估计能进中心打线吧?”

“有点夸张,但比泽村的打击厉害多了。”

泽村一听,怒而大喊:“什么啊,我只是状态不好!!”

距离泽村最近的金丸信二捂着耳朵,直接一个手刀拍向泽村的后脑勺,让他安静点。和其他人的惊叹相比,金丸显然对东条的打击更加习以为常。

金丸说:“东条他好歹也是全国第四的投手,虽然国中的成绩放在高中来说有点不够看,但他的实力绝对不是虚的,打击方面也不含任何的水分。”他故意看向泽村,“加油吧,总是被三振出局的左投手。”

“哼哼,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打击方面被人拿来和东条作比较,泽村并没放在心上,还进一步大放厥词,说自己以后肯定能全垒打的。为了证明自己一定能在打击上有所进步,他开始问克里斯前辈,训练菜单里有没有打击相关的项目。

克里斯只笑不语。

面对难以回答的问题,只要微笑就好了,这是敷衍了事的万能解法。

泽村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坐下来继续看比赛。他望着打击席上的东条秀明,暗自琢磨:都是投手,怎么偏偏就他打击一般呢。

和出生乡野,从小把棒球当游戏来玩,不曾经历过系统训练的泽村不同,东条秀明从小就接受了系统性的棒球训练和学习。他不会因为过分执着投球而疏忽打击,纵然周围的大人们对他说,打击可以放一放,多研究研究投球吧。东条有自己的想法,在他眼中,只要投手仍然处于打击串联中的一环,他就绝不允许自己扯后腿,断掉连贯的打击。

“两好一坏……”东条记着球数。这个球数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危险,但多缠几球的话,能多看几种球路。

可瑠奈对他传达了指示:速战速决。

她承认东条的打击实力,但瑠奈需要东条能更有余力地去投球,无需为了看清球路而多缠几球。

东条颔首,放弃缠斗的打算,沉下心来去选好打的球。

他目光沉着冷静,清秀的面庞上写满认真。在投手球路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挥击,有一定程度是在撞运气。但东条愿意搏一把,打棒球可不能畏手畏脚的。

“咻——”

极速的棒球化作雪白的残影,竟与洒落的阳光别无二致。

东条猛然咬紧牙关,双臂用力一挥,金属球棒咬中球心,耳畔骤然响起击中棒球的脆响,“锵——”听得人牙酸,棒球飞向一、二垒之间。他果断弃棒,在狛代右外野手接球回传到一垒手之前,安全抵达一垒包。

“绝妙安打!”

“打得好!”

“gogogo!东条!!”

青道休息区为东条的一垒安打而欢呼雀跃。

东条很喜欢青道这种吵吵闹闹的加油方式,笑着朝队友们挥手回应,随即很快扶正打击头盔,准备在接下来的进攻中寻找进垒机会。

按瑠奈安排的打击顺序,下位打线里并没有打击疲软的击球员。东条还开了个好头,大家本以为会一路高歌猛进,没想到第八棒和第九棒接连出局,其中东条好不容易瞅准机会盗上二垒,却也险些出局。

现在第六局下,两出局,二垒有人,满球数,击球员金丸信二。

他站在打击席上,闭上眼,缓缓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猛地大喝一声。

“来吧!”

金丸信二斗志昂扬,这一局尤甚。

青道休息区的众人略感疑惑,之前看金丸还挺冷静的,怎么突然变得跃跃欲试起来,何况眼下还是这种稍走错一步就会被出局的危险局面。

自然是因为他和国中时期的好友在一个赛场上啊。

金丸信二并非那种人见人爱的天赋型选手,就连千反田前辈也只说他“踏实”,估计那不过是“努力”的另一种说法罢了。相比之下,东条秀明显然比他出类拔萃得多,可偏偏他们这一届出了个天才降谷晓,和怪才泽村荣纯,两人虽然行事粗糙,却浑身散发着“将来一定会成为耀眼夺目的明星投手”的气质。和他们一比,东条的优秀又显得平庸了几分。

东条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金丸也没工夫替别人在意。在竞争激烈的青道棒球部里,他光是维持表面上的从容就已经很艰难了,更何况还被同寝室的克里斯前辈拜托盯着泽村,别让那家伙干出什么蠢事。

大部分时间被棒球占据,没有余力担心好友的处境,甚至还有忙碌地照顾好友的竞争对手,可即便如此,金丸信二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靠自己的表现拿到了练习赛的先发,得到了泽村的信任,东条也凭自己的实力于第六局登板,赢得了千反田前辈的赏识。

这一切,都是两人各凭本事争取来的。

所以,他才能在这片赛场上,重新体会到与好友并肩作战的激情与轻松。

金丸信二攥紧球棒,双眼死死盯着狛代投手。

来吧,投吧,让他挥出这一棒,顺顺利利地将东条送回本垒!

倾注了信念的视线具现成刀刃,直直刺向狛代投手的脸颊。虚幻的疼痛让他莫名紧张起来,心里钻出一股执拗的不服输。狛代投手倒吸一口气,憋在脸颊里,用尽全身力气投了出去。

冲入视野的棒球,浑身被风拧着一层威力。眼下球数已满,金丸别无选择,除了挥棒就是挥棒。他咬紧后槽牙,双臂带动球棒冲上内角球。

金属撞击声响亮无比,可棒球并没有如金丸所想飞向更远的地方,而是恰好落在一垒、二垒、投手丘三点连线的区域。金丸拔腿冲向一垒包,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呢。那颗刁钻的内角球挤压了球棒,没能飞到他想要的外野区,却落在防守更复杂的内野三角区。

狛代怎么处理这颗球,金丸不知道,他现在可不敢停下脚步。垒包在金丸眼里不断摇摇晃晃,朝着目标奔跑的风景同样出现在东条眼中。

球一落地,东条旋风似地冲向三垒包。这突如其来的跑垒吓得狛代内野手们措手不及,二垒手、投手和游击手为接球纷纷冲向三角区域,还花了一两秒判断该由谁来接。没想到东条胆子这么大,眼瞧他即将抵达三垒,金丸也即将踏上一垒,游击手一咬牙,大喊着“让开”,快速捡球,传给一垒手。

金丸见状,一个侧身滑垒,电光石火间,脚尖触到垒包,安全上垒。

另一边,东条也顺利抵达三垒。

东条秀明踩着软塌塌的垒包,深呼吸着平复跑垒的激动心情。刚才的举措无疑是一场赌博。他本意想等金丸打出外野飞球,运气好的话,能轻松跑到三垒,甚至回本垒。奈何,金丸的力量还没到能够将内角球捞起的程度。眼见球即将落地,东条觉得不能再等了,两出局,千反田前辈也没有发出任何让他按兵不动的指令,他待球落地,便毫不犹豫地迈开双腿,冲了过去。

幸得棒球之神眷顾,东条安然无恙地站上三垒包。他距离本垒不过27.43米,东条回忆着自己50米跑的成绩,但下一位击球员已经从打击准备席走了上来。

仍是第六局下,两出局,一、三垒有人,击球员是小凑春市。

小凑春市踩了踩打击席的土,平坦的地面被钉鞋刮起细碎的土屑。他又用木棒点了点本垒板,确认好自己与本垒的位置,然后立起手中的球棒。

正式上场是五局上半,但五局下半的打顺没有轮到春市,直至现在,这才是他这场比赛的第一个打席。

春市还以为自己会无功而返,好在金丸顽强,东条又拼了命,硬生生把这个局面拖到了现在。

热乎乎的夏风掀起春市额发的一角,露出他清光潋滟的眼睛,似刀似剑地扎向狛代投手。

可狛代投手见春市身形纤弱,又见他举着木棒,扯了下嘴角。都说小狗爱吠是虚张声势,他把春市扬起的木棒也归入了此类。手臂一扬,棒球张牙舞爪地扑向春市。

忽然,一声“锵”响,惊得狛代投手一愣。

他猛然去追看被击飞的棒球,见球落在界外,吊起的心脏才悠悠落了回去。他又回头去看春市,那个小巧的青道二棒击球员,正抬眼盯着他看。

这是小凑春市在本场比赛的第一个打席。一上场就挥了首球,那遥远的界外球彰显着他长打的实力。面对需要谨慎处理的两出局,一、三垒有人,他也能充满勇气地挥棒,明晃晃地拨乱众人的心弦。

有人盼他被接杀,自然也有人盼他送跑垒员回来。他清楚。可他更清楚,自己作为胜利的延续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该如何表达身为棒球选手对胜利的贪婪。

因为现在的小凑春市,代表的是千反田瑠奈的意志。

在他即将前往打击准备席时,瑠奈曾对他耳语过几句。那时第九棒已经出局,第一棒金丸才刚踏上打击席。短暂的间隙里,瑠奈拉着小凑春市问,还记不记得木岛澪选四坏的时候?小凑春市自然记得,那会儿她还说,如果站在上面的是他,反而会让他打出去,而不是去选。

“大大方方地打出去吧。”

她指向球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他打出的飞球。

当初木岛前辈面临的一出满垒,和他此刻面对的局面,到底哪个更棘手,小凑春市无从分辨。

但下分和出局,都只有一线之隔。

在这种情况下,是选择小心谨慎地选球挥击,还是抡起球棒强势送跑垒员回垒。

瑠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无论她怎么选,最差的结果不过空手而归。如今青道分数领先,东条也赌着冲上了三垒包。

既然如此,为何不再搏一把?

要知道,现在站上去的是小凑春市。他给予瑠奈最大的底气,就是那极具魅力和魄力的长打!

“锵——”

又是一清凛凛的脆响,球再度飞出了界外。

小凑春市不慌不忙地重新举起球棒,气定神闲。东条秀明未能实现的缠斗,最终由春市代为执行,且相当彻底。

如今球数两好两坏,但已经被春市接连打出四个界外球了。

狛代捕手暗自咬牙,不能再让小凑春市缠斗下去了,消耗投手体力不说,还不断被摸清球路。那些界外球,倘若有一个飞入界内,这分数真就哗啦啦地流进青道口袋里了。

思虑片刻,狛代捕手抬起手套,固定好位置,认真地看向投手。如果和之前一样将小凑春市四坏保送,那他们极有可能重蹈覆辙,再度体会那种被迫失去分数的痛苦了。

狛代投手深呼吸一口气,凝重地点了点头。他自然不愿重蹈覆辙,眼下最好的情况,就是一举解决掉击球员和跑垒员。

那么,他们也只能搏一把了。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处处剑拔弩张,连夏季湿润的空气都涩得人生疼。

小凑春市的神情也骤然一变,严肃认真起来。这种令他心脏加速跳动的味道,毫无疑问,眼下已进入了对敌我双方而言都至关重要的阶段。

他清空脑子一切繁芜,开始确认垒包上队友的状况。

金丸信二蛰伏在一垒包上,弓着背脊,时而听从跑垒指导员的指示缓步离垒,时而目测春市那边的情况,以便判断自己的离垒时机。忽然察觉到春市的目光,金丸默不作声地摸了摸头盔帽檐。另一侧的三垒包上,东条秀明倒显得不如之前大胆了,他在垒包附近小心徘徊,偶尔听几句跑垒指导员的话,或是目测一下本垒与自身的距离。他也察觉到了春市投来的视线,四目交汇之时,东条轻微点了下头。

看来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小凑春市抬起眼来,眼底深处囚着狮子的暗影。朴实无华的木棒逆光而立,阳光为其镀上不输金属球棒的灼眼光辉,闪闪烁烁,刺着狛代投手的眼睛。他不得不扯下帽檐,咬着后槽牙,将打棒球的快乐抛诸脑后,手臂化作虚虚的残影,一抹雪白的球影从投手丘疾驰,冲入春市的视野。

那一刻,什么也听不见了,周遭的一切都被视野中心的棒球衬托得模模糊糊。春市瞪大双眼,攥紧球棒的双臂朝前挥去,“锵”的一声,将停滞的紧张气氛轰碎成内野区里的奔跑。

狛代捕手一把摘掉面罩,涨红了脸大喊:“中外野手朝前!!!游击手去补外野!!二垒手守垒包!”

恍若白日流星,狛代投手望着飞球,不甘心地冲向三垒与本垒之间,刀子似的眼神剐向同样在看球的东条秀明。东条看似冷静,额角却沁满了汗水,迫切的、希冀的眼神全都压在了那一颗球上。

飞远点,再飞远点。

掉下来,快掉下来。

春市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涩着咽喉,盯着棒球朝中外野落去。狛代的中外野手正追在棒球后面。他抿着嘴,听着自己心脏怦怦的声响,又听着休息区如同诅咒般地念叨。偏在这个时刻,春市非要转头去看瑠奈,他需要一个安心的锚点,只需看一秒,不,甚至不需要完整的一眼。恍恍惚惚地,他偏了头。瑠奈没看他,她也在看那颗飞向中外野的球。但很快,她睨了过来,眼睫毛颤动了几下。

忽地,她大喊:“跑!”

春市猛然惊醒,回头一看,东条秀明正勾着唇角,轻轻快快地跑了回来。金丸信二更是顺顺利利的站在三垒包附近,而自己的双脚也仿佛漂浮着一般,轻飘飘地站在一垒包上。

他垂首,长吁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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