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人马各自勒缰停驻，山风卷着枯叶在两队之间打着旋儿。

沈卿目光越过九华山众弟子的肩头，望向其身后那一长串低垂着头的老弱妇孺。

尽是一张张被疫病与长途磋磨得枯黄憔悴的脸，有的孩童蔫头耷脑伏在大人背上，有的老人拄着树枝做的拐杖，步履蹒跚，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们连抬头的力气都快耗尽了，只默默跟着前队机械地挪动，仿佛一群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走向最后一处活路的羔羊。

沈卿心口蓦地一揪，她在药王谷病患堆里滚了一个多月，自问见过太多惨状，可此刻见到这一张张麻木而沉默的脸，心底还是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悄悄侧过身，凑到若水耳边，压着气音道：“他们拖家带口走到这里，怕是已经累垮了大半。今夜咱们便留下来照应一二，明日再护着他们一同折返药王谷，你看可好？”

若水当即点头，她素来心软，见到这许多人受难，早就坐不住了：“好好好，我也这样想！”

沈卿这才转向那青衫男子，拱了拱手，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江湖人常有的凌厉：“在下药王谷医女，姓沈。奉命往秀海山去，将那碧霄山鹤长老门下的种痘之法，推与江南诸地，这位是随行的若水姑娘。”

她有意压下了自己药王谷中的来历，也不肯自报那最近愈演愈烈的“妖女”名号。

前路还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再为一句“妖女”徒惹是非。

“原是药王谷的高徒。”青衫男子神色一松，眼中多出几分热切，“在下九华山商峰陈斯，掌门闻谷中寻得良方，特命我领乡邻来此求医，一路千里，眼见人丁不断折损，实是心力交瘁。能得沈大夫相护，真乃天幸！”

说着，他又上下打量沈卿二人，眼底浮现出浓浓的好奇：“沈大夫，陈某一路上已听尽那种痘之术的传闻，说人人谈之色变，只道是拿病畜毒浆往活人身上灌。可方才听姑娘所言，你与这位若水姑娘，竟都已种过痘，非但毫发无伤，反倒练就了一身不怕疫病的好本事，可真是得了金钟罩铁布衫不成？”

他话里带着几分玩笑，可那打量的目光却藏不住真切。

沈卿被他盯得有些好笑，这陈斯看着已是中年，长得沉稳持重，言语间倒是个直性子的热心肠：“陈师兄莫要笑我。所谓种痘，并非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只是取病牛痘疱中浆液，以银针引少许入人身，令体内先与痘毒相识，生出御病之力罢了。”

陈斯闻言，竟一拍大腿，兴奋道：“那……那不知陈某可否也立刻种上一痘？我这一路既要护人，又要赶路，最是怕被疫毒沾上，若能早早练就这不惧疫病的本事，也算有备无患！”

沈卿被他这股子莽劲闹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陈师兄且慢！种痘最讲究的便是洁净二字，此刻荒郊野外，既没有稀释好的痘浆，也没有以烈酒沸火消毒过的器具，我这随身虽带着几样银刀，可这般仓促下手，一个不慎，轻则痘毒感染伤口，重则性命堪忧。种痘一事，须得回了药王谷，备齐了物件，再行施为方妥。”

陈斯一想也是这个理，讪讪笑着抚了抚后脑勺：“倒是我心急了，沈大夫说得在理，那便依你所言，到了谷中再说。”

是夜，众人在山道旁一处背风的荒坡扎了简易营地。

沈卿与若水帮着九华山弟子，将几口大锅架起，煮了些热粥，分给那些老弱妇孺。

看着他们捧着滚烫的粥碗，终于发出零星的、略带哽咽的声响，沈卿心头那口气才稍稍顺了些。

夜风渐凉，众人困乏已极，纷纷蜷缩在篝火旁沉沉睡去。

沈卿这几日赶路本就疲惫，沾着毡垫便觉眼皮沉得厉害，她留着一丝警醒，将由刀枕在身侧，阖上双眼，意识渐渐沉入黑甜。

不知睡了多久。

“扑通、扑通。”

几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接连栽倒，砸在泥土上。

沈卿睡得浅，这动静如针刺般扎进她混沌的神经，她猛地想睁开眼，想放声呼喊，却发觉四肢仿佛被灌满了铅，眼皮重逾千斤，怎么也掀不起来。

就在这昏沉之际，耳畔竟传来自己的声音。

“……若水。”

那语气、那腔调、那尾音里带着的一点南方软糯，与她平日说话一般无二。

紧接着，若水带着睡意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带着关切：“沈卿，你没事吧？我方才听见好大动静，别是野狼闯进来了。”

“没事，许是风把枯枝吹倒了，你且安心睡，明日还要赶路。”

那“自己”模仿得惟妙惟肖，连沈卿自己听来，都几乎要信了那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椎。

她想开口辩驳，想告诉若水那不是她，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半个字都发不出来，仿佛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意识猛地一黑，无边黑暗铺天盖地兜下来，沈卿彻底失去知觉。

再度醒来时，眼前一片晦暗湿冷。

鼻尖萦绕着泥土、霉湿与枯苔混杂的气味，潮湿的水汽黏在皮肤上，明明已经开春，石缝中的冷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疼。

借着头顶不知从何处漏下的几点微光，沈卿看清自己正躺在一处天然石穴之中，四壁皆是被水汽浸得发黑的岩壁，顶上垂着参差的钟乳，滴答滴答落着水珠。

她浑身僵麻，挣扎着想坐起身，手脚却酸软无力，显然是被那迷魂的药物伤损了元气。

沈卿定了定神，侧过头，才发现自己身侧躺着一个幼小的孩童。

那孩子双目紧闭，面色烧得赤红如火，浑身滚烫，气息短促，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脖颈、面颊上星星点点布满了红肿的痘疱，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出黄浊的脓水。

沈卿心头一沉，费力地撑起身子，将那孩童轻轻侧过身来，想仔细查看他颈侧的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