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年前,第19号台风“海贝思”于太平洋深处生成,挟狂风暴雨一路北上,席卷东日本全境。所到之处,河流决堤、山体崩塌,数百栋房屋被连根拔起,整座整座的村落被泥石流夷为平地,造成了平成年代以来最严重的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
台风过境第三天,长野县白川村。
半个村庄被泥石流尽数掩埋于沙土之下。
自收到相关消息起,有关部门一共在此展开了三次大规模救援,共救出346人,其中2人死亡,124人重伤,220人轻伤,此外仍有七人不知所踪。
受困者被埋在废墟中生死未卜,灾区却迟迟没有搜救指令出现。
凉城那时刚从滑坡现场出来。
她浑身是泥,硕大的黑眼圈挂在眼底,头发凌乱,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毫看不出平时那副精英干练的样子,只剩狼狈与憔悴。
为什么还不开展第四次救援?
时间就是生命,次生灾害何时发生犹未可知,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问,凉城怒气冲冲地朝着指挥部走去,还未走近,聒噪的争吵声便先一步入耳。
会议桌上所有人都在说话。
他们在吵应该派谁去,吵功劳归谁,吵谁占了救援任务的大头,吵谁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事。
“方案还没有定下来,贸然行动风险太大了,埋在下面的受困者是人,救援队难道就不是人吗?”
“真要出事你来担责吗?万一二次坍塌……”
“再等等,等专家过来勘测——”
凉城在门口站定,静静听着里面传来的各种声音。
她那时候级别不够,只是个普通的底层人员,连会议室的门都进不去。
有人受不了他们面红耳赤的争吵,从里面出来透气。
他随手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看到凉城也没有在意,只随口说了句“受困者家属又催了?让他们别急,再等等……”
这些人根本不在乎受困者的死活,他们只关心自己可以从中博得多少名声,榨取几何利益。
凉城心中的愤怒越积越多,临到爆发处,却又轰然沉寂下去,像是冰山下的火山。
那么炽热,那么冰冷。
她忽而笑出声来。
凉城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混乱的人群,对着身旁的官员微微点头,表示她先走一步。
再一睁眼,凉城眼中的万般情绪已尽数湮灭,有的只剩‘必须做点什么’的决心。
愤怒无用,悲伤无用。
与其将精力浪费在这群披着人皮的恶鬼身上,不如做点实事,试试能不能救出更多人。
于是凉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了。
她身后,那名出来透气的官员见此却是愣住了。
他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一时连自己还叼着烟都忘了。
凉城的眼睛好似一面照妖镜,清楚地倒映出他们的百般丑态。若是人人皆为小人也就罢了,可偏偏凉城不是,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眼神中失望有之,愤怒有之,就差没把“你们这群人渣”写在脑门上了。
一群小人里出了一个真君子,不就把他们衬得愈发卑劣了吗?
最令他恼怒的是凉城眼中那捧熊熊燃烧的烈火,灼热得令人厌烦——仿佛只要与之对视一眼,就能把灵魂烧穿殆尽。他丝毫不怀疑,如果凉城有机会站到高位,他们这种人一定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抓出来,然后丢弃,再不启用。
他的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不断盘旋——这个人,留不得。
凉城带着一身肃杀的气息急匆匆地朝着救援队的驻扎地走去,没走两步,一群面容憔悴的人便拦住了她,语气凄切又悲伤。
“凉城小姐,到底什么时候才安排人手去救人呢?我女儿今年才刚满十四岁,我怕她撑不了那么久……”说着说着,女人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哽咽道,“她已经失踪三天了,我……我……”
凉城攥紧了拳头,十指深深没入掌心中,竟然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民众如此相信他们……可那些人……
她偏过头,涩声安抚道:“很快的,您别着急。”
那时她尚且稚嫩,演技烂得要死,安抚工作做得远不及现在,甚至说得上是漏洞百出。
原本还对此抱有最后一丝奢望的受困者家属们聪明地从她的反应中读懂了什么,也跟着沉默下来。
可他们此刻却宁愿自己不要那么聪明,不要如此轻易地读懂凉城的未尽之语。
绝望的死寂在人群中蔓延。
一位老人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凉城小姐,你给我们透个底,是不是……”
“……是不是不救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不用风吹就散了,他的声音又那么重,可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救。”这次,凉城没有犹豫。
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一定会救出所有人的,别担心。”
既然他们不打算救,那就让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