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厉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庄园内刚刚燃起的欢腾气氛。
劫后余生的农户们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上烟尘弥漫,一队气势汹汹的官差正策马而来,为首那人鹰钩鼻、三角眼,面色阴鸷,一身税吏官服穿在他身上,更添了几分狐假虎威的刻薄。
他那双贪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在水洗后愈发金黄饱满的稻田,闪烁着比土匪黑虎更加赤裸的占有欲。
来人正是新城县的税吏,钱寿。
一个在县衙里以心狠手辣、敲骨吸髓而闻名的狠角色。
“钱大人?”有认出他的农户失声惊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土匪刚退,官差又来。这简直是不给人留活路!
众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钱寿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片狼藉的战场,目光在那些土匪尸体和断了脚筋、如死狗般瘫在地上的赵富贵身上略作停留,
他清了清嗓子,手中马鞭一指,厉声喝道:“本官奉县尊之命,前来查办要案!据富绅赵富贵举报,谢家庄园私藏妖种,以妖法催生稻谷,意图扰乱我大齐粮纲!更甚者,罔顾朝廷法度,抗税不缴!如今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来人啊,将这万亩‘妖米’,悉数给本官查封!”
他身后十余名衙役“锵”的一声抽出腰刀,如狼似虎地就要上前。
“查封?”
一个清冷如冰的声音响起,沈惊鸿缓步上前,她手中那柄沾着赵富贵鲜血的长柄镰刀,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妖异的红芒。
她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钱大人好大的官威。只是不知,大人是奉了哪门子的县尊之命,又是拿了谁家的举报,来查封我这受朝廷律法保护的私产?”
钱寿三角眼一眯,冷哼道:“放肆!举报人赵富贵就在此地,你还敢狡辩?你这妖妇蛊惑人心,私藏妖种,如今更是聚众行凶,罪加一等!本官劝你立刻束手就擒,否则,以谋逆论处!”
他这番话,句句诛心,直接将一桩民事纠纷,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谋逆大罪。
然而,沈惊鸿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富贵?”她扬了扬下巴,指向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男人,“大人说的是这头与山匪勾结,意图屠戮我满门,火烧我粮田,最后反被我断了脚筋的肥猪吗?”
她晃了晃从赵富贵身上搜出的那几封密信,声音传遍全场:“这里有他与黑风山二当家黑虎往来的全部信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事成之后,他许诺分给山匪三成粮食,并将我……送给那黑虎玩弄。不知这些,能否作为呈堂证供?”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钱寿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倚仗的“举报人”,竟成了铁板钉钉的罪犯,而自己这番兴师问罪,反倒像是个笑话。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面皮之厚远超常人。
他眼珠一转,强辩道:“一派胡言!谁知这是不是你伪造的证据!勾结山匪之事,本官自会详查!但你这稻田一夜成熟,绝非凡品,必是妖物!此事关乎国本,本官今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他将目光锁定在了那口古井之上,贪婪地说道:“本官听闻,你所有妖法的源头,便是那口被查封的古井!来人,把那井盖给本官撬开!我倒要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鬼东西!”
衙役们立刻领命,拿着撬棍铁锤就冲了上去。
农户们义愤填膺,纷纷手持农具挡在井前,与衙役们对峙起来。
“住手!”沈惊鸿厉喝一声,制止了即将爆发的冲突。
她冷冷地看着钱寿,一字一句道:“钱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妖法,那我倒要让你开开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道酬勤,什么是先祖庇佑!”
她走到井边,对着那些满脸惶恐的农户和流民们朗声道:“诸位乡亲,我沈惊鸿今日便在此立誓!我谢家庄园,从无什么妖法,有的,只是谢家先祖传下的风水古法,是这口能引动地脉,滋养万物的灵泉古井!”
她亲自上前,示意众人让开,对着那几个衙役冷笑道:“要开是吗?好,我让你们开!今日,我便让青天白日,为我谢家正名!”
衙役们被她的气势所慑,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在钱寿不耐烦的催促下,合力用撬棍,将那厚重的井盖一点点撬开。
“轰隆——”
井盖被彻底掀开,露出了幽深的井口。
钱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他想象中那金光闪闪的财宝,或是诡异可怖的妖物,全都没有出现。
井里,只有一汪清澈见底的井水,水波荡漾,清可见底。
几尾通体赤红、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锦鲤,正悠闲地在水中摆尾游弋,显得祥瑞无比。
“这……怎么可能?”钱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死心地命人打上一桶水,亲自尝了一口,除了比寻常井水更加甘甜清冽之外,并无任何异常。
然而,那些围观的农户和流民们,看到这番景象,却像是看到了神迹!
大旱之年,万井干涸,唯独此井水源充沛,更有象征着吉祥富贵的红鲤鱼嬉戏其中,这不是神仙显灵是什么?
“神井啊!真的是神井!”
“是老天爷开眼,不忍我们饿死啊!”
“主母说得对,这是谢家先祖庇佑啊!”
以老农王长根为首,所有的农户、流民,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古井和沈惊鸿的方向,虔诚地叩拜起来,口中高呼着“主母慈悲”、“神井显灵”。
民心所向,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气场,压得钱寿和他手下的衙役们喘不过气来。
钱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绝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