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盛朝不是前朝，律法也早都改革，昌帝如此大费周章地试探一大圈，还是下了这一步棋，不得不让人怀疑，秦王死因有疑。
这朝廷早该乱了，这么多年，文武百官早都意识到，天下将改姓郑了。
这些年，郑氏打压世族，扶持的寒门也不少，郑相的门生更是遍布朝野，但也不是没有不怕死的，实在走投无路去求太上皇。
太上皇自然不会给他们开门。
赵令仪病了有一个月了，为她治病的御医是白凌霄，白家的医术还是数一数二的，可这病总是治不好，这事都把荣太后给惊动了，特地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来凤仪宫看望九公主。
寝殿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轻纱帷幔笼着单薄清瘦的人影，不时地传来咳嗽声，有气无力的声音顺着帷幔飘出来。
“我怕过了病气给太后，不能起身行礼了，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荣妃自从做了太后，生活过的那是滋润，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价值连城，平日里衣食住行极度奢靡，连头发丝都显得金贵。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蠢。
“你这小姑娘，向来伶牙俐齿，不过人最重要的就是身体，身体垮了，可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你的母后，短命终究是不行啊。”荣太后得意洋洋，若是有尾巴，只怕是会翘到天上去。
赵令仪没说话，而她的被窝里，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荣太后又说了些有的没的，炫耀一番后，这才离去。
九公主院里的侍从，懂事地守着门，心照不宣地守着同一个秘密，换句话说，整个后宫的奴婢，谁没得过九公主的恩惠，谁没受过先皇后的照拂，无论他们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装聋装瞎。
“我很烦，你出去。”赵令仪淡淡地说道。
谢辞从被里出来，乖乖地下床，戴上面具，静静地坐在一边，直到白凌霄来给九公主请平安脉。
三人静坐着，画面有种诡异，白凌霄将药方开好，自然地给九公主过目，再交到郝嬷嬷手上，这才安心，看了一眼谢辞。
“殿下打算怎么办？”
殿下有孕这件事，白凌霄瞒得很辛苦，可总有纸包不住火的那日，饿到时候他真怕一尸两命。
他甚至下定决心，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这个孩子认下来，大不了去圣上面前请罪。
可他的想法刚冒出头，哑巴侍卫就开口，冷冷道：“轮不到你。”
“不然！”白凌霄压低声音，“你本就是欺君，能留在殿下身边已算是万幸了，难道还要让这孩子成为罪臣之子？”
赵令仪皱着眉不解地看向白凌霄，“何为罪臣之子？她是我赵令仪的孩子，我是九公主，他是公主之子，好了白大人，本宫乏了，你下去吧。”
白凌霄委屈憋闷地走了，赵令仪心里也不安，听到前朝一些风雨，圣上很依赖司天监，做事之前都要测算天象。
司天监测算的天象维持不到一月，夏灾连绵，水旱交加，文武百官该使的招数都用了，可一半拖沓散漫，另一半再怎么赈灾兢兢业业也没用。
实在没办法了，最后竟把罪责怪在女人头上。
依曹监正所言，中宫失德干政，致乾坤失序，灾患不休，当废后赐死，以向天下谢罪。
赵令仪听了这消息，就知道宫里各个都疯了。
既然王芝出了事，她也不必再装病了，是时候做些什么，整个王家都在想方设法地救皇后。
某日夜里，一切都出奇的安静，只有瓢泼大雨与雷电交加，震得人心颤。
圣上身边的内官哒哒地踩着雨，身后跟着奴婢，手里端着白凌，推开凤仪宫门，见到的是赵令仪。
“九、九殿下？”内官很是意外，顿了顿随后说，“奴婢是遵圣上执意，赐死王氏，还望殿下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赐死。”
赵令仪压低的声音威仪，那双葡萄大的圆眼隐在黑暗中，只露出鼻尖与朱唇的轮廓，半遮面后，有柳皇后的影子。
“本宫有孕了。”赵令仪声音毫无波澜，“凤仪宫，见不得血光。”
内官满脸惊愕，结巴着说道，“有、有孕？殿下可不能胡乱说，你如何有孕？”
如今整个天下都在胡说，早就乱得不成样子了，人人都能胡说，她怎么就不能了。
“潘内官，这孩子是驸马的，靖国公府小郎君谢辞。”赵令仪哼笑一声说道，“驸马思念本宫深切，夜半回魂时，怀了这孩子，怎么，还要听更多吗？”
“你，这简直……”潘内官羞愧难当，“今日无论殿下说什么，奴婢不得不……”
“你敢？”
九殿下话音刚落，两道白刃横空凌驾在潘内官头上，徐云和王慧一左一右护着殿下，左右护将只两人，亦有抵千军万马之势。
伴随着风雨雷电，殿外传来一阵震天的呼喊，潘内官吓得惊慌失措，“九殿下！你、你这是要造反吗？”
“对啊。”赵令仪坦然地说，嘴角挂着冷冷的笑意，“想必你的主子没有预料到，我这样一个人，留在宫中都不是什么祸患，竟会造反？郑相也没想到，我一个公主，能掀起什么大风浪。”
潘内官喊破喉咙也没叫来人。
赵令仪冷声地说：“别叫了，再把我哥哥叫回魂了。”
闪电亮光划破夜空，落在九公主诡异的笑容上，宫殿的门突然开了，郑鸢出现在那，气冲冲地向骆文漪而来，带着一种湿凉的怨气。
“赵令仪！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到外面的声音，你害怕吗？”赵令仪面无表情，抬眼看着郑鸢，“我一直觉得八哥对感情首鼠两端，是他对不起你，原来、原来你根本就不爱他，可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个孩子，日后赵奉明得背负多少骂名？”
郑鸢嘴角蔓延的冷笑，逐渐变得扭曲，站在那里又哭又笑，“是他欠我的，他就不该存在在这世上。”
赵令仪深吸一口气，她心里明白，郑鸢身为女子的身不由己，一切都是为了郑氏一族，别无选择，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你可以有你筹谋，你的计划，可他是我哥哥，我得跟他站在一起。”赵令仪说。
郑鸢当初怀着赵奉习的孩子，嫁给赵奉明，全都是郑相毫无人性的筹谋，如今走到今天这步，她终于熬到可以入宫做宠妃了，可谁能想到，功亏一篑？
“那你就和他一起去死吧！”
话音刚落，带刀侍卫破门而入，徐云挥剑御敌，郑鸢不知从哪拔出匕首，发疯一般冲过来，赵令仪护着肚子后退躲着，眼前忽然晃过一道影子，空手接住了匕首。
血无声地从掌心滴落，王芝面无表情地看着郑鸢，手握得更紧，紧得连郑鸢都慌了。
“本宫，乃六宫之主，此地，不容你撒野。”王芝这一股气，不是为王氏，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的孩子。
日后，无论天子谁来做，她都要给孩子谋一条出路，这路不必恢弘，但求平安。
郑鸢冷哼一声，“可笑。”
“九殿下！请移步后殿。”王芝冷静地说道。
对于九公主是否怀有身孕，郑鸢是拿不准的，但她见眼前这架势，事情好像是真的，眼前已下亮起来。
听动静外面乱成一团麻，冲天喊杀穿过雨幕格外响亮，郑鸢明白过来，失序之时，没有尊卑，只有生死，于是她说：“给我杀！杀了她们！”
“徐云！”
赵令仪将王芝拉到身边，两人被侍从们围在中间，护着到安全的角落。
她心里焦灼撕开衣裙，为王芝包扎伤口，她心里担心谢辞，并不知宫中到底如何了。
她把玉云兵符给了八哥，与谢辞里应外合，除奸贼，清君侧，成王败寇就在这黑夜之间。
可皇宫就这么大，踏足外面都是兵乱，赵令仪根本逃不出去，徐云和王慧也渐渐体力不支，雨声渐渐地小了。
郑鸢忽然冷笑一声，“九公主，你不会以为你回凉州所有行径，陛下会全然不知吧。”
赵令仪脸色一白，静静地看着王芝的手，她所有力气都用完了，整个人轻飘飘的灵魂犹如抽离九天之外。
她太累了。
郑鸢阴森地缓缓道：“赵令仪！今日你踏入凤仪宫，便是千古罪人了，你，谢辞，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赵奉明孟婉，还有他们的孩子，四大世家，赵氏族人！都会成为众矢之的，人人喊打……”
话音刚落，黑夜中响起利刃刺穿血肉声，郑鸢疼得满脸皱起痛苦，流血的嘴角却是笑着的，缓缓滑落时，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令仪，犹如厉鬼索命般犀利，让人看了心惊胆战。
赵令仪颤抖着向外面看去，谢辞刚好收刀朝她看过来。
委屈从心尖一涌而上，赵令仪眼泪夺眶而出，朝谢辞张开手臂，结实温暖的怀抱，足以融化所有的冰冷恐惧。
“好了，雨停了，天亮了……没事了。”谢辞轻声地说，明明他前一瞬还在虎狼窝里厮杀，将所有罪恶斩于刀剑之下，同时自己也身负罪恶。
可后世如何评说今夜，他不在乎。
如今谢辞庆幸的是，他终于能与九公主安稳地共度余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