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亚刚迈进门槛两步,身后的声音就追了上来——不是脚步声,是一个逐爱的男人用尽全力的、穿透了整个舞厅前厅的呼喊。
那么热烈。
那么激动。
那么自信。
“娜塔莉亚小姐,请您当我的舞伴!”
舞厅里的嗡鸣絮语瞬间少了大片。
无数张面孔转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娜塔莉亚停在原地,背对着那个声音的来源,感觉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
她慢慢转过身。
普希金站在三步之外,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半身深深地弯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邀舞礼。他的黑色卷发因为方才的追逐而散落了几缕在额前,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娜塔莉亚看着他。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不要,拒绝他,转身走开,现在就走。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舞厅里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扇子遮住嘴角的笑,有人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
娜塔莉亚的手指开始发麻。视野边缘在模糊。
一秒。
灰色的眼眸里,流光碎金亮了起来。
莉娅接住了这具快要站不住的身体。
上一秒她还在感慨另一个自己晚间如此跌宕的戏剧遭遇,下一秒便膝盖一软,她咬着牙稳住重心。
铺天盖地的恐惧、不安、沉痛、怀疑从骨髓里往外渗——不是源自她的情绪,却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心口上。
心脏钝钝地疼了一下。
那是娜塔留在身体里的东西——怯懦,抗拒,和一个拼尽全力也没能说出口的字。
莉娅在心里喊了一声娜塔的名字,没有回应。
再喊,还是没有。
行吧。
莉娅深吸一口气,调整仪态,抬起下颌。
“我拒绝。”
两个词,清脆利落,砸进安静的舞厅里,溅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响。
普希金维持着邀舞的姿势,整个人顿在那里。
莉娅没有多看他一眼。她转过身,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在淑女仪态的标准线上。
——你看,亲爱的娜塔:
——向他说不,并没有那么难。
穿过舞厅的时间漫长得不像话。
莉娅维持着淑女那张高贵清冷冰块脸,余光扫过两侧交头接耳的人群,提心吊胆地控制着步幅——不能太快,太快像逃跑;不能太慢,太慢像犹豫。
走到舞厅尽头的露台门前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在心里又喊了一声娜塔,依然没有回音。
莉娅在心里把普希金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下好了,娜塔恐怕很久都不会再愿意出来了。
她伸手拉开露台的玻璃门。
一堵墙撞上了她的额头。
不对,不是墙。
是一个人的胸膛,硬邦邦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
一股冷冽的气息涌进她的鼻腔,带着硝烟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干燥,凛冽,和舞厅里甜腻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莉娅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弹开半步,手还扶在门把上,脑袋死死地低着,视线钉在地面上——
一双黑色的军靴,擦得锃亮,靴筒笔挺,鞋尖正对着她。
她不敢抬头。
今晚撞见的名人够多了,再来一个她真的要原地去世。
“小姐。”
头顶上方落下一个低沉的男声,不急不缓,带着点被打断独处的微妙停顿。
“你是被棕熊叼走了魂,还是被怪物吓破了胆,连头都不敢抬?”
莉娅的脑子“嗡”了一声。
“对不起!是我鲁莽、是我的错,叨扰到您真是万分抱歉,我立马就在您眼前消失!”
话说完,鞠躬,双手推人,关门,一气呵成。
玻璃门在军靴的主人面前合上,莉娅提着裙子转身就跑,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兵荒马乱的节奏。
——妈妈,舞会太可怕了,她要回家,回家!
露台上,年轻的军官被关在门内,手里的高脚杯中诱人的酒红轻轻摇晃。
他愣了几秒。
隔着一层玻璃,少女仓皇逃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中间夹杂着裙摆扫过家具的窸窣声和一声压低了的撞到拐角哀嚎。
军官冷峻的面孔上,那双浅蓝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推开露台的门走进走廊,少女早已不见踪影。空荡荡的长廊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和地上一朵冰蓝色的玫瑰花。
他弯腰捡起来。
丝绒铸就的花瓣,米珠点缀的花蕊,做工精巧得几乎以假乱真……但自然的造物里玫瑰从来没有蓝色,这是只属于人类手艺创造的美。
军官将那朵蓝色绒花别在胸前,直到舞会结束都没有取下。
女宾离场时,一位中年贵夫人思虑良久还是决定走过来,她的视线落在军官胸前那朵蓝色的玫瑰花上。
“这是什么品种的玫瑰?颜色真特别,一整晚了都没见它蔫半分。”
“不是真花。”
“哦?”夫人凑近看了看,惊叹出声,“这手艺……能否割爱?”
“不能。”
男人回绝得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客套。
夫人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看来不巧,是恋人所赠之花啊。”
“并非,是一位小姐的遗失物。”
“那我与这花是无缘了……不知是哪位小姐,手这么巧?”
贵夫人不死心地再次询问,对花的渴求根本无法遏制。
年轻的军官低头看了眼胸前冰蓝色的绒花玫瑰,浅蓝的眸子里映着舞厅最后一盏将熄的烛火。
“花的主人,是冈察洛娃家的娜塔莉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