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当场被拆穿，时归对此也没有狡辩的必要了，干脆开门见山，一口气把所有的话套个清楚：“我以为一面之缘而已，没人会放在心上，上次在临城初次见面，我只当是巧合，现在看来应是我猜错了。”

“怎么会是巧合。”那人站在九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时归，幽幽道，“为了成全沈宗主活佛济世、普渡众生的美名，我可是配合你演了好大一出戏，甚至还舍弃了占领整个人间的机会，我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在沈宗主眼中却只是巧合，真是令人寒心啊。”

那我还得谢谢你不成？时归心道，不过他面上依旧如常，客气问道：“不知我身上有何能耐，值得血域城主为我舍弃如此之多？”

对方反问：“你觉得你身上有什么能耐？”

“就是自觉平庸，所以才想问问你。”

“平庸。”那人重复了遍这两个字，瞳仁闪过一抹寒光。他从九阶之上缓步走下来，黑袍拖过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随着身形的摆动，枯骨杖一步一落，不轻不重地砸在地面上，杖上悬挂的骷髅却静止不动，中间那颗头颅上的两个空洞正巧对准着时归。

他走到时归面前，停在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俯身，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物件。

“你可是当年修仙界公认的千年难遇的修仙奇才，凌云峰上一战成名，流芳百年，后来还成为整个修仙界最年轻的门派宗主，又以一己之力成为苍生心中公认的救世主，却在自己身上用上‘平庸’二字，你是故意轻看自己还是想在孤面前装傻充愣？”

往事早已失去的荣誉被一一重新摊开、摆在眼前，比起抬举，更像是在嘲讽。

“都不是。”时归否认道，“我本就只想做个平庸之人，无论过去或是现在。”

平庸之人——

那人听见这四个字，面具下发出一声嗤笑，质问道：“你觉得你还能做回平庸之人吗？”

时归淡定道：“我现在已经是了，你既然能看出我的本相，自然也能轻松看出我现在的修为境界，我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炼气，也不再有什么身份，还不算平庸么？”时归一顿，抬眸又道，“更何况你当年之所以下令魔族全族撤退，放弃攻占人间的机会，不就是想把我彻底变成一个平庸之人吗？”

“呵呵呵。”那人发出一阵低笑声，森寒入骨，在这宫殿内来回回荡，听的人不寒而栗，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时归颇为意外，“孤为何要大费周章将你变得平庸，偌大的修仙界过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了个孤看得上眼的人，孤为何要毁了你？”

时归陡然皱起眉来。

眼前之人转过身去，抬脚登上长阶，在第六阶的位置上停了下来，随意地在上面坐了下去，长袍覆盖在阶梯上。手一松，枯骨杖凭空稳稳立在身旁，三颗骷髅头齐齐一颤，空洞的眼窝幽光一闪。

“孤从来不屑干这等苟且之事，沈逢知，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孤对你的兴趣，从来不在你有多强。当年孤之所以撤离凡界，只是想看看修仙界那帮人会怎么对你，你拼了命替他们守城，他们回头就疑你通敌，而且还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天佑一百八十二年，沈逢知与魔族同流合污的谣言在这时萌芽生长，并且长势十分迅猛地席卷了大半个修仙界与凡城。

第二次便是在这场临城之战中，他救活了死气沉沉的凡城，但却亲手杀死了曾经的自己。

那人没有停顿，又道：“孤从来不想毁了你，更不想杀了你，孤是想救你。”

时归：“救我？”

“是啊，孤当然是想救你。”那人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抵在膝上，慵懒地撑着头，自高而下地看着时归，一字一句道，“修仙界的人个个看起来正义凛然、光明磊落，实际上却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骨子里和魔有何两样。孤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所谓名门正派，嘴上喊着除魔卫道，背地里做的事不比魔族干净。

“至于凡界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尽是些忘恩负义之徒。沈逢知，你替他们卖命，他们不会记得你的好，一旦有人跳出来说给你泼盆污水，他们就会迫不及待跳出来骂你脏。”

时归沉默一瞬，问道：“所以你撤兵，是想看场戏？”

“是啊，不负孤的期望，这场戏十分精彩。”阶上人说道，“沈逢知，你猜孤当时为何不在乎占领凡界，而是选择成全你？”

时归平声问：“为何？”

面具之下甩出一句淡定而又极其震憾的话：“因为凡城，孤早就握在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