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个鬼。
眼睁睁看着周屿一朝自己张开怀抱,余树突然浑身一激灵,那天干架前的感受汹涌袭来。
按道理,他应该要生气的。
他不该生气吗?他肯定是生气才动手的。
可他现在怎么都记不起生气的滋味,被触碰的感受也变得虚无起来,好像他并没有被人摸到屁股,而是其他突然消失的部分。
突然消失的部分?
难道……
疯子。
余树憋着一肚子苦水,索性从围墙边径直跳下,抓起地上的外套就往前走,还不忘瞅两眼地上的影子。
没有尾巴。
这些天他反复确认了很多遍,他没有长尾巴。
“余树同学,现在还没有放学,请问你要去哪里?”周屿一带着礼貌问。
“不要跟着我。”余树说。
“今天晚上会下雨,我们应该要在一起。”周屿一紧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套说辞:“否则,会很危险。”
“不,要,跟,着,我。”余树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疯子。
“要下雨了。”周屿一的语气和那天一模一样。
要下雨了。他说。
明明晴空万里,他却笃定地说:“要下雨了。”
“……”余树实在忍不了。他把外套横挂在肩上,满脸不屑地回过头,白眼道:“老于有没有警告过你,要离我远一点?”
“有说过。”周屿一态度诚恳,言语间满是好学生的谦卑与宽容:“但我和于主任解释了,周一的事情因我而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你不该受到任何处罚。”
“于主任还有为难你吗?”周屿一问。
深知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余树干脆停下脚步,在外套中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冲着他说:“你他妈……那天是不是没听清?”
“那我就再说一遍。”
“我说,老子看上你了,所以感谢你离我远一点。”
余树说完就加快了步伐,双臂大摆,姿势生硬得像具刚刚开棺的木乃伊。
臊死了。
谁他妈会在大街上讲这种话?他肯定是被疯子传染了。肯定是。
耀眼的夕阳下,那位好学生明显愣了愣,继而大步追上他,问:“余树同学,你喜欢我?”
“嗯。”余树不耐烦地闷哼。
呵,怕了吗?
怕就滚。
“所以……”周屿一压住无奈上扬的唇角,将视线投向那逐渐发红的耳后根,确认道:“余树同学,你喜欢男生?”
“你是女的?”余树无所谓地说。
“不是。”周屿一笑。
“那废什么话。”余树搓了搓越来越热的脸,大概是西晒的缘故,他感觉脖子以上都有点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了。
他可从没和任何人说过这种话。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喜欢,这还不够恶心吗?恶心透了,快跑吧。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周屿一不仅没跑,还继续跟在他身边问。
“看你不顺眼,所以喜欢你。”余树说。
这是什么逻辑?不知道。
不想了。想得烦。
“听清楚了,以后就离我远一点。”眼看那道影子越跟越紧,余树突然侧身抓住周屿一的胳膊,压低声音,威胁他:“小心我咬你。”
“嗯。”
出乎意料的,周屿一没有着急收手,没有跑路,更没有害怕,他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肯定道:“知道了。”
“余树同学,你真的很喜欢我。”
“……”
天气不好,意外频发,原本还势在必得的少年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怎么会这样?这剧情不对啊。余树缓缓松开手,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随便换了个方向继续向前走了。
被他表哥骚扰过的受害者们无一例外都筑起了防御,包括他自己。尽管过去许多年,可每当想起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晦暗的卧室空间依旧令他感到心慌。
余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升旗仪式那天的遭遇足以让他有理由报复这个人,像当初直接把半夜伸向他的恶爪剁了一般。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不介意去当那个恶人,全当是为民除害了。
可这位好学生似乎没有恶意,怎么看都是读书读傻了,五官表情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机械味,连危险靠近都不知道避让——他希望周屿一在知晓那所谓的“性取向”后会主动远离他,甚至唾弃鄙夷都没关系。
他不介意旁人怎么看,他也无所谓自己到底是什么取向,他只想要用最简单省事的方法达到目的。
可人生啊,常常事与愿违。
“余树同学,你喜欢我,这件事我不会和别人说。”
“我会保守秘密。”
周屿一依旧和他并肩而行,似乎还有点高兴,机械味的眉眼微微上挑。
漫天的骄阳打在柏油路上,两道少年影子越来越远,却也越来越近。
余树玩着打火机,浅浅地打了个哈欠,身边那位好学生还在和尚念经道:“余树同学,你忍不住的时候,也可以咬我。”
“但今天的预报显示有雨,很抱歉,我们必须在一起。”
“否则你会长尾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