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留下的一点东西,”男人说到这个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乎有种这姓江的有报应了的幸灾乐祸,“在等一个有缘人,没想到等来的是江扶霁的小子。”
“你和我爹……”
“他是我的……恩人,”男人坦然笑笑,“也是我的债主,我欠他的,这辈子——不对,上辈子就还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姜玉掖能感觉到一股很复杂的情绪从意识里掠过。
不是恨,也不是愧疚,更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你应该想问什么吧?虽然你如何拿到这本书的过程不太能让我这个老人细想,但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
竹灯笑着询问,语气有种对后辈的慷慨包容,“我还是很愿意帮帮你的忙。”
姜玉掖眼中轱辘一转,想问的事情太多了。
想问那个和尚到底说了什么,想问那门心法究竟是什么,想问一个魔皇为什么突然转去修仙道……
可最后说出口的,也是最好奇的话却是——
“你做过的那么多决定里,杀人屠城,入魔为将,后又弃魔修仙,跌宕起伏的经历能写出八十个话本子,你是怎么想的?就不怕后悔吗?”
一阵沉默。
特别久的沉默。
久到姜玉掖都以为这道残念已经散了,那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不少:
“后悔什么?后悔杀过人?后悔入过魔?还是后悔放下了刀?”
他顿了顿。
“楚青烈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选的——杀人是,入魔是,放下刀也是,有什么好后悔的?”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放下?”竹灯接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因为一件事做了一辈子总会厌烦的,杀了一辈子,杀到所有人都怕我,杀到没仗可打,杀到人站在城楼上往下看——无人敢跟向上对视。”
“当初为什么杀人?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自己。后来为什么打仗?因为不打仗,老家那种地方永远翻不了身。再后来呢?江扶霁要统一魔界,得有人赔他把仗打完。”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除了杀人,楚青烈什么都不会做了。”
姜玉掖坐在床边,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痒了。那缕银光也安静下来,像条累坏了的小蛇,盘在他经脉里不动了。
“那门心法呢?”姜玉掖问,“说是仙魔都能用,转阴阳、枯木逢春,真有这种东西?”
竹灯沉默了一会儿。
“有,也没有。”
“什么意思?”
“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心法,是我放下刀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仙道有仙道的路,魔道有魔道的法子,各走各的,谁也不服谁。可人活到最后,走哪条路不都是往前过日子?”
“仙门心法确实像枷锁,可枷锁这东西,有的人戴着是刑具,有的人戴着就是铠甲,端看你怎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姜玉掖追着问。
竹灯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那道残念才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里最后一点暖意:
“我想的是——管他是仙是魔,先活成一个人再说。”
说完,那点意识忽地星星点点的散了。
姜玉掖坐在黑暗里,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手指上的银光完全消失了。
伤口还在却已经不疼了,悄然离去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低头看了看腿上的诗集,书页还大大方方地摊开着,空白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墨迹像是刚写上去的:
“剑在匣中人在途。”
字迹苍劲有力,像是要穿透纸背。
姜玉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突然觉得心里因为心法憋出来的烦躁,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
一眨眼,他仿佛察觉到什么,手上小心地翻过空白页,后面还有一段小字。
“小辈,问东问西就是不问最想要的东西,口是心非脸皮太薄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不过当叔叔还是给你留了一份见面礼,是我之前心法手录,藏在天华仙宗埋雪山的百年松树下,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什么人知道,你记得去取,不用谢我。”
“唉,早知道当年走的时候就不那么着急了,说不定还能赶得上你管我叫一声干爹……”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翻来覆去,姜玉掖还是小声嘀咕一句,“为老不尊,谁是小孩了……”
窗外,月亮正好。
次日,钟歇来送人去上早课,一进门就发现姜玉掖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眶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厚重的古籍。
“师兄,”姜玉掖抬起头,眼睛亮得根本不像熬了一整夜,“你上次说的那个竹灯仙尊,我查到了。”
钟歇一愣:“查到什么了?”
姜玉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查到他的故事了,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