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心不在焉,几人聊了好一会儿,他就像小弟子劝他喝药时那样,开始神游什么。
沉默良久,他好像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两个人,慢慢转过头,吐出两个字:“多谢。”
钟歇也看聊不出什么,劝了几句他好好休息,起身告辞。
结果他们往门口走了两步。
“大师兄。”
季清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季清羽突然叫住了他们,犹疑地问起“那个箱子里的小女孩怎么回事,她看起来很可……可怕,怎么会变成这样?”
姜玉掖扬眼看向他,慢悠悠解释说:“那个女孩啊,她叫方娄画,名字好听,如诗如画,还是方家家主的亲孙女。”
“可惜的是她被魔界方家炼制成鬼婴化身,以怨气淬炼,炼出来的东西没有神智,只会杀人,虽然身世悲惨,但当年天华九卫的人损失惨重才擒拿下她,现在要运到天华仙宗镇压。
季清羽听完沉默,睫毛微颤。
半响后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两人走出院子,步行至那条无人的石径上。
姜玉掖嘴角往上勾,眼睛却眯着,调笑说:“这个季清羽突然问方娄画的事,不想害怕,反而像是……怜惜对方,这个害的自己受伤惨重,错失大会的罪魁祸首,季清羽不问歉礼,不问药物,竟然还在关心这个疯魔的女孩……”
钟歇点头也说是:“我记得季清羽也是凡人出身,步入修真界后一直待在书院修习,他跟魔界方家小姐能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大发善心,为了救苦……”
话至途中,钟歇突然咬住舌根,脑子里同时闪过同一个词——救苦救难。
那天晚上,宋远在令牌对面说的——“把你塑造成了个救苦救难,见不得人间疾苦的圣人形象……龙阳之好看上人家。”
他悄悄看向姜玉掖,紧张不已,他不小心说了那天宋远调侃的姜玉掖断袖的词。
而姜玉掖冷下脸,面无表情,也不像是生气。
可正是这种空白,比任何怒容都让人心里没底。
钟歇心下一沉,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可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犹豫中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刚才路过花圃时蹭上的。
姜玉掖没说话,也没停步,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刚才一模一样。
钟歇跟在后面,犹豫间隔了半步的距离,那半步像一道沟,他不敢迈过去,也不敢拉开。
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甜甜腻腻熏得人头晕。
钟歇这时候心烦意乱,只觉得这桂花香来得不是时候。
走了一会儿,姜玉掖忽然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你走那么慢干什么?脚崴了?
钟歇愣了一下,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后,才发现两人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姜玉掖没看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又走了一会儿,姜玉掖忽然又说:“你手心出汗了吗?这么缩着手不见人……”
钟歇下意识手又往袖子里缩了缩,可已经晚了。
姜玉掖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袖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心虚什么?”姜玉掖语气还是平平地问。
钟歇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个字眼在舌尖上转了三圈,愣是没吐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没有。”
姜玉掖没再追问,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钟歇。
钟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目光躲了躲,又觉得躲了更心虚,
硬着头皮迎上去。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姜玉掖忽然笑了一下,他伸手在钟歇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可拍得很实。
“你怕什么?”他重复对前面小弟子说的话,笑容灿烂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然后他欢快地转身,继续往前走,银铃叮当响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钟歇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这次他不再犹豫地隔半步,自然地走在了姜玉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影子叠在一起。
风又吹过来,桂花香还是那个桂花香,好像没那么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