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傻愣愣地撞上了一个人，古籍装订年久失修，这下书页直接散了一地。

钟歇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钟昀。

钟昀摔得不轻，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钟昀看清来者一身寡淡的素袍，那张好看的脸刺中他的心，看得他新仇旧恨一瞬间涌上心头，随即骂骂咧咧道：“你没长眼吗？”

玄诚真君听见动静赶过来，目光扫过钟歇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玄诚真君立刻拦住口无遮拦的钟昀：“昀儿！别胡说，他之前还救过你。”

钟歇面无表情地看着躲不过的两个人，叹声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钟昀没想到自己当时是被这个怪人救了，他刚骂了人家，这会儿有些气虚：“嗯，那个，那个来道谢的……”

这下换钟歇语塞了。

他顿了一下，慢悠悠道：“没什么好谢的，举手之劳，当我行善积德就好，你们不用来。”

钟昀年轻气盛，这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地被拂了面子，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了。

“你以为我想来？要不是我爹压着，我还不想见你呢！”

玄诚真君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钟昀！你在胡说什么！”

钟昀被他爹按得肩膀生疼，可嘴不肯停：“我说的是实话！我本来就不想来——”

玄诚真君的声音骤然拔高：“钟昀！你给我闭嘴！他是你哥！上次在梵音洞如果不是他给你本源灵力，你已经废了！你给我放尊重一点！”

钟昀的脸刷地白了，他血液倒流，冷汗从后背渗出来，看着钟歇那张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眉眼跟母亲何其相似。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钟歇却看不下去这场闹剧了，他捡完地上的残页，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倦怠：“没什么事，你们也走吧！”

玄诚真君抬起手想拦，又自觉理亏地说不出来，手举到一半放下了。

他脸色苍白得像脚下的零落的梨花瓣。

钟昀失声了片刻，才颤巍巍地挤出一句：“他……他怎么会是……”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为什么不是？”

阿缨坐在梨花树的枝桠上摇晃着腿，手里还捏着几颗没撒完的谷子。

玄诚真君抬起头，脸色铁青：“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着埋雪山的人管！”

阿缨哼了一声，把一粒谷子弹出去，正中两人的额头。

“这话你敢当着姜玉掖的面说吗？他那天可是直接放话保你下令要抓的人。我就看了个热闹，你就受不了了？”

她一扬下巴，一字一句道：“欺软怕硬，掌门真君。”

钟昀捂住被击中的额头，这会儿正羞愤交加，他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你懂什么内情！在这里信口开河——”

阿缨摇晃着脑袋白了他一眼，她冷嗤：“我是不懂你们家，我只比你们多了一段记忆，我都不知道是多厚的脸皮支撑着你们来主动找他，自己从前做了什么事，心里不清楚吗？”

钟昀张嘴似乎就想说什么反驳，可阿缨没给他机会。

“十岁大的孩子离家归来，第一次见到亲生父母，你们不问人家吃了什么苦才能好生生站在你们面前，不管不问地把人塞进宗门，跟那些锦衣玉食精心栽培的孩子一起比，一次入门小测，就成了你们偏心的理由。”

阿缨把手里的谷子一把撒出去，麻雀们扑棱棱飞起来，落了一地羽毛。

她盯着玄诚真君，目光凉凉的，“那么小的孩子，刚回来时面黄肌瘦，看起来还不如三岁多的钟昀胖。”

玄诚真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小时候被同门孤立，传音令牌一打开就是同门的骂声，被逼得连传音令牌都不敢用，舍馆被人天天扔泥巴，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走投无路躲在埋雪山，被我捡到才有地方住。”

她顿了顿，“而你们至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些事，活成这样的孩子，谁能相信他还有双亲在世？”

她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

“我若是他，只希望跟这样的父母，此生不复相见！”

，

姜玉掖盘腿坐在大殿内，一脸沉思道：“阿缨的身世？”

纱帷后面，正源仙尊落下一子，声音不咸不淡：“陆家的人告到了我面前。”

姜玉掖也不知道他们在急什么，他纳闷道：“一群人孩子丢了这么多年也见得多用心，这时候倒是铁了心让人家不好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纱帷后面的声音淡淡，“她师父当年在边境游荡，从顺水漂流的木盆里捡到她，那木盆上游是清川。”

“陆家的孩子丢在清川，钟升礼的孩子也丢在了清川。”

“看你近来也闲不住，替我跑一趟清川。”

姜玉掖反驳道：“我哪有很闲！我不是一直都在葬画山处理凌霄卫的公务吗？”

正源仙尊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举在烛光下端详：“那么多公务不也没耽搁你掺和人家家事吗？从陆家跳腾到钟升礼家，你看自己闲下来过吗？”

姜玉掖理直气壮道：“可您看那次不是人家先挑事的，我这都是见义勇为！”

殿外的风灌进来，把纱帷吹得晃了晃。

正源仙尊飘忽的声音吹来：“嗯，跳到人家里见义勇为。”

姜玉掖咽了咽逆反的心思，他偏过头，无奈地站起来。

“行，我去清川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