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掖神情错愕,他大梦反醒般注视着钟歇的背影,这件事……这件事,他不是不记得,是从来没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想过。
他那年跟父亲闹脾气离家出走,哪里是真心想跑,不过是被巫医那句“陛下年中必有一劫”吓得六神无主,又不敢跟父亲直说“你别打仗了,我害怕”。
只能找个由头闹一闹,以为这样就能把人哄回来。
可惜江扶霁哪里敢让儿子以身犯险,一群亲卫军浩浩荡荡地跟在身后,声势浩大,江扶霁本人却按兵不动,连个回信都没有。
他当时本就在气头上,见此更加愤然。
他从小就有个被惯出来的坏毛病,一生气就不说话了。
甭管是卫兵侍女,就是亲爹来了也不开口。
那时候明明年龄上已经算十五岁了,偏偏只能维持着三头身的小孩样,身边人也都是以貌取人的俗人,还当真把人当小孩了。
姜玉掖不知道这群人怎么想得,他当时在路口时看到个小乞丐,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个乌鸦嘴巫医的诅咒,说的原句是:
陛下年中必一劫,万请少主广施善心。
积福之主,必有余庆。
他自然不是因为什么忘记生辰才跟爹爹吵架,他只要爹爹回来哄人。
被巫医乱七八糟的谶语吓到后,他从来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想要父亲留在身边陪着他。
可江扶霁这个老混蛋竟然拒绝了,当时的小少主都快气疯了。可他没有办法,也拦不住人,只能自己生闷气地跑去清川。
看到困于战乱的民众,他想起来临时抱佛脚了,他不是只救了一个乞丐,他在清川街上看见乞丐就救,像是要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泼在这些陌生人身上。
只能靠积福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来骗自己,骗自己说。
——你看,我在做好事,老天爷不会把他收走的。
他把整条街的乞丐都救了下来,只有一个晕倒在古庙的小可怜病的不轻,手下说他昏迷不醒三日,问是否还要坚持。
小少主想着,既然要积福,那就好事做到底。
让人把小可怜接过来请人医治,谁曾想身边的侍女们却想歪了,等人家醒来后,哄着人家真小孩来陪着自己这个假小孩玩闹。
小少主被气得半死,更加不想说话了!!
偏偏小可怜被侍女哄骗地找不着边,凑上来像个悲剧里的丑角,可笑又认真的逗人开心。
但小少主要坚持不说话的小把戏,他想要逼着他爹爹回来,如果这时候破功,他们可能不会把自己的要求当真的。
直到人家狠兮兮地摔了一跤,小少主盯着人家瘦骨嶙峋的胳膊,灰头土脸的脸上强颜欢笑,终于忍到极致看不下去了,喉间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袖子破了……”
侍女们这才喜笑颜开地把人带了下去,听着声音显然欢天喜地以为小少主气消了,实际上是被气笑了……
当晚小可怜坚持离开,小少主都快被气晕了,自然也不会拦着,反正据他了解,仅凭他下午说的那句话,这小可怜从侍女姐姐那里得到的报酬就不会少,够给家里活着的人,抓药治病,挣个活路。
后面的事风云变幻,清川的一切像一场被雨水泡烂的旧梦,还没来得及晾干,就被他丢在了脑后。
他以为那只是他漫长赌气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之后诸事缠身,他几乎耗尽所有身心,才能勉强应付魔神殿的烦心事,哪里还有心气去计较小时候的任意妄为。
可现下兜兜转转,姜玉掖被旧事重提,他第一反应就是小时候糗事被翻出来的尴尬。
可细细听完故事,知道当年的小孩最后没赶上救人。
有一种如哽在咽的懊恼,甚至埋怨当初的自己,要做好事怎么不做到底,问问人家是否还有亲人,何必只做个表面功夫。
跪在地上的钟歇却不知他的心思,他认认真真地拔清墓碑旁的杂草,烧了纸钱,温酒祭拜,实打实地磕了几个响头。
钟歇做完一切后,开始对着墓碑发了一会呆。
姜玉掖犹豫再三,才嗫嚅着问了句:“……你当时知道那是谁吗?”
当年的侍女可没有半分隐藏身份的自觉,整个清川都知道施粥搭棚的善主,是魔界少主——有这段经历,钟歇是不是早就……
钟歇还是那件素色旧襕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微微仰起头,脸上骨相分明。
他眉眼微弯,闻言一笑:“到也不必猜远了,清川供奉魔界少主。”
姜玉掖猛地心头一跳,这一刻直接忆起他们在宗门的初相识。
他那时候的错觉——是不是当初就已经露出端倪。
姜玉掖这时候当然听懂了那天钟歇的画外音,他早猜出自己的身份有异。
偏偏钟歇那夜的也明确表明,他不会揭发自己,甚至愿意主动替自己隐瞒。
姜玉掖整个人愣在原地,都不知作何反应。
钟歇却仿若未觉,他自言自语道:“虽然他是魔族人,可我拿人手短,那是我人生中难得遇见的好人,还是不希望当年的小公子遇见难处。”
“只愿老头在天之灵,垂怜眷顾,望小公子此生安然,百事皆吉。”
姜玉掖看着他这张脸认真的模样,心头一片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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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又别扭地启程回来,这回姜玉掖只顾赶路分散注意力,回程时间竟大大缩短。
天华仙宗还是老样子,白玉台阶,金柱盘龙。
可姜玉掖一踏进去,就觉出不对了。
太安静了,透着那种人去楼空的死寂,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他们刚进山门,就被宋远追上来围住了。
宋远火急火燎道:“老大,您可终于回来了!掌门换选定下来了,玄诚真君继任!”
姜玉掖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他转头看了钟歇一眼,钟歇还露出一丝微微讶异,但过于淡定的模样像是早就料到了。
只听宋远凑上来,压低声音:“明/慧长老下了狱,长老堂乱成一锅粥,好些人被牵连,玄诚真君这回是大清洗,该贬的贬,该逐的逐,一个都没放过。”
姜玉掖点了点头没接话,他转身对钟歇说:“你先回去歇着,我去趟葬画山。”
钟歇附和一句也没多问,转身往埋雪山的方向走了。
那件素色旧襕衫在人流里晃了晃,很快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