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眉头更深,和郭同志对视一眼后,他放下笔,认真道:“苗苗啊,有困难找公社,咱们大队管不了的事公社能管,记住了吗?”
朱苗确实从头到尾没想过找公社这条路。
“公社比派出所还管用吗?”她小声问。
别以为她不知道,名字叫公社,其实也叫革委会,是人人都怕的存在。
大队长表情严厉了一瞬,又放松:“不能这么比,两个机构管的事情不同,派出所管的是治安,公社管的是调解。”
“你后娘和你关系复杂,派出所不一定能使上劲儿,但公社讲的是‘理’不是‘法’,更容易被人接受,公社过于几年调解成功率高达88%了,你要对公社的同志有信心。”
大队长口中的公社,和朱苗前世在只言片语里认识到的革委会,可不像一个地方。
她抿紧唇,没应声。
“不光这些。”旁边的郭同志插了一句,“你的户口证明,最后也得送去公社盖章。所以啊,这公社,你早晚都得去。”
朱苗这才不情不愿点头:“我知道了,我回家和娘说说,看什么时候去。”
“行。”大队长嘱咐,“有事再来找我。时间差不多了,你去扫盲班吧。”
朱苗牵着小梅,礼貌道别:“大队长再见,郭同志再见。”
门外,阳光亮得刺眼。
朱苗抬手挡了一下。
……
再次回到扫盲班的开设点,仓库里已经坐满人。
有人自带凳子,有的坐在干草上,有的直接坐地上。
讲台没有,黑板一米见方,与偌大的仓库相比,小得可怜。
朱苗没有进去,对扫盲班的好奇已经完全被对户口的焦虑取代。
她只站在门外扫了一眼,目光略微停顿在坐在犄角旮旯中的男孩身上。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视线,转过头来,两人对视。
朱苗此刻已经完全没有当时害怕的心态。
那条鱼早已经尸骨无存,一点儿证据都没留下。况且,宋盼娣和对方家看起来还是有些来往的情分。
结合那间茅草屋来看,朱苗觉得对方可能是更怕会惹上麻烦的人。
朱苗当时就相当了一个词——黑五类。
一般只有这种人被下放劳改,才会被特意放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
即使在扫盲班里,在文化的学习课上,依然有许多人鄙夷的看着他,甚至指指点点。
朱苗站在外面,对这些状况全部一览无余。
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
一路往西,朱苗没想到还能在路上遇见王婶子。
“苗苗,去找你娘啊。”王婶子依然大嗓门,口水乱飚。
朱苗拉开距离,点头:“是啊,王婶子,谢谢您昨天帮我娘的忙。”
“那有啥,都一个村的,谁家没个急事。”王婶子笑得眼角皱纹炸开花,“苗苗,你跟婶子说实话,昨天是不是给你爹办后事去了?”
朱苗想了想,朱运来下葬的事儿没必要隐瞒,即使不从她嘴里说出来,过不了多久消息也能从镇上传回村里。
“我爹……”朱苗低下头,“我爹早就让我爷奶下葬了,没人通知我和我妹,要不是昨天我去找……”
她似乎说不下去了,背过身,擦了擦眼角。
“哎哟,天杀的老朱家哟,这办的啥事啊都是?”王婶子直拍大腿,“苗苗啊,不哭不哭,你一哭小梅也要哭了。”
朱苗揽着小梅,捂住小孩的耳朵。
“那你爷奶……”王婶子眼看又要打听。
朱苗干脆反客为主:“王婶子,你认识我爷奶吧?你一定帮我问问他们,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王婶子闻言,张了张嘴,又闭上,神色讪讪:“这隔着辈分儿呢我哪方便问,再说,一个村里一个镇上也没机会见到面,苗啊,你慢慢走,我先快点儿过去,不然你娘一个人在那忙。”
朱苗低低应道:“嗯。”
王婶子走后,朱苗放开捂住小梅耳朵的手。
小孩似乎觉得好玩,把她的手又放回去。
朱苗牵起她,继续往前走:“小梅,你一会儿和娘在一起,姐姐自己上山一趟。”
上回在山上遇见蛇,虽说有惊无险,但朱苗还是不想再带小梅一起冒险了。
小孩撅起嘴巴,一下就不高兴了。
朱苗点点她的脸颊肉:“一会儿中午姐姐做饭,咱们不吃玉米糊糊。”
小孩情不自禁笑起来,朱苗也笑:“你可真好哄啊。”
到了猪圈,宋盼娣听说朱苗要上山,没有反对,只说了句小心。
朱苗一个人回家,不知怎的,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