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不怒反笑,因着一声又一声的“赵泠琅”,左右事情已到这种地步,那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敬我为君,说的那样好听,可你一句话,这君说换就换!你清高,你要为民请命,你苦苦筹谋,我便要处处掣肘了?世上竟有这样的道理!”
“萧照野,你入障了吧。”
这句话一出来,萧慈的面色微妙的变了变。
“你把我带到山下,告诉我是为我铺的路,你说好不好笑?是啊,是我做的选择,那又怎样。”
玉蘅冷笑一声,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都在今天说尽了。
“我回来的时候,病了半年,你晓得是因为什么吗?”
“饿死的人,脸是绿的,先是要得了腹水,肚大如斗,后来,又很快消瘦下去,那个县令的嘴脸,时时在我梦里浮现,柳氏磕头,磕的满脸的血,你让我看见这些,利用我几分善心,然后来指责我卸磨杀驴?”
“是你引的我走这条道,到如今,反倒要来指责我了?我就活该?”
“难道只有你苦?”
萧慈面色渐渐冷了下来,忽得笑了笑,定定看着她
“我还未走上这条道的时候,见过江淮水灾,灾民吃树皮,吃的肚子胀的像鼓,一敲砰砰响,吃了观音土的,更是没几天活头,当官的坐在衙门里喝茶,救灾的米粮一层一层盘剥下来,到了灾民手里,薄薄一点米浮在水里,你知道那年死了多少人吗?你见过的我就没见过了?”
“你很委屈?”
“我不该委屈?”
玉蘅看着他通红的眼,一时竟有几分好笑。
“冷宫里,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小梅姐姐最爱漂亮,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闭上,王叔最是高大,死的时候,双腿蜷着,展都展不开,我娘为了生死,同我吵吵嚷嚷,藤条打在身上,我恨了她十几年!结果呢,她抱着石头,在阖家欢乐那一天,跳了御花园的水池!”
“人生短短数载,到头来,真心待我的,又剩下几个!”
她说着说着,情绪也激动起来,眼眶红的厉害,却还要死死忍着,不叫泪水涌出。
“我不是万民吗?萧照野,你告诉我,我不是万民吗!”
她同萧慈吵起来,萧慈本就因为那一声“明明我才是你的路”戳中了心思,如今同她吵起来,更觉得几分好笑。
“你委屈?只你委屈了?在你心里你师兄是好人,我是坏人,你说的好听,既然都要为了他们走这条路了,你又凭什么说自己委屈?”
“是啊,我处处掣肘,我不信你!我筹谋百年,百年!我对你处处指教,让你走到今天,结果你委屈了,你轻飘飘走了别的路,事到如今,卸磨杀驴的不是你?”
这架吵到如今,早成不死不休的模样了。
“我卸磨杀驴?萧照野,只怕你根本不是为民吧,筹谋百年?是为自己的执念筹谋吧。”
好狠的一句话。
萧慈冷笑一声,哑着嗓子开口。
“那就是谈不拢了?”
“本来也没想和你谈。”
玉蘅直截了当,从发间抽出青渊,瞬间化剑,握在手里。
“好的很。”
萧慈冷哼一声,抬起手来。
“赤练!”
这一声出来,秦修心里暗道不好,忙抬手掐诀,大喝一声。
“赤练,回来!”
“那是我的剑。”
萧慈声音重新平静下来,心口的伤处崩开,又在衣服上留下暗暗的红。
“赤练,召来。”
“哈?怎么不用你的九问?”
玉蘅挑眉,还在不要命的挑衅。
“哦,我忘了,你的剑啊,生锈了,还在我师伯那儿,不敢召吧,怕这幅落水狗的模样被我师伯看见?”
“我和兄长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晚辈来说。”
萧慈举剑,那片红在胸口蔓延开来,玉蘅举剑便刺,萧慈自是不怕,抬手一挡。
“铛”的一声。
“三脚猫功夫,就来不要命的打我?”
萧慈的衣裳快叫那点红浸透了,玉蘅也在这阵金属相击的声音里猛地向后飞去。
忽得,一只手握住肩膀,手腕一转,卸了两剑相击的力。
玉蘅惊愕地回头望去,却是李淮清,似是来的匆匆,他只着一件雪白的中衣,墨发披散着,一双眉微微蹙起,在月色下,那双茶色的眸子愈清,鼻侧那颗浅淡的痣也就直直暴露在玉蘅面前。
“师、师尊...”
那双手自然地把玉蘅拉近了些,随后,一声叹息响起。
“够了,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