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觉得我该去看看么?”
门被关上,李淮清敛眉,抬手戳了戳阿毛肥硕的肚子,声音很轻。
“看看—看看—看看——”
“可是她看到我,会伤怀。”
“伤怀—伤怀—伤怀——”
“她现在要做大事了,这孩子很能分得清轻重缓急,我们去,会打扰到她。”
“打扰—打扰—打扰——”
阿毛歪着头,尽职尽责地重复着他的意思,直到李淮清终于摇摇头,不再同它讲话。
……
“你那小徒弟还挺招人喜欢的。”
倏地,这句话又在心里浮现。
“一个两个,不是要辅佐,就是要自荐枕席。”
自荐枕席么。
李淮清无意识捏紧手里的杯子,又很快摇了摇头。
这是她的事情,多个人对她好,不是好事么?
“那孩子看着风光,实际上不晓得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上次看她,确实是瘦了,裹在繁复的婚服了,怎么就那样小一个人。
“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外头苦苦撑着,只怕是受了不少委屈的。”
下山,本来就是件委屈事。
“玉蘅。”
李淮清眼睫轻颤,夕阳西下,鸦青色的阴影便也在眼下忽闪忽闪,数次剐过那颗小痣。
“枕席!枕席!枕席!”
忽得,那小东西又不知怎的,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委屈!委屈!委屈!”
“玉蘅!玉蘅!玉蘅!”
“阿毛。”
李淮清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无奈扶额。
“别叫了。”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阿毛却不依,又叽叽喳喳大叫起来,挥着翅膀,又扑棱棱飞回小木鸟身边,亲昵地蹭了蹭。
“我不能去看她。”
李淮清难得生了点火气,却依旧引而不发。
“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一个拦路虎,平白无故,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算什么,我怎么有脸去看她,像那些没了廉耻、自荐枕席的男人一样么——”
话到这里,忽得拐了个弯。
……
“我们不去看她。”
李淮清终于舒眉。
“可好歹,去看看这男人可不可托付,做师长的,总是要多费些心思。”
“不是么,阿毛?”
阿毛这时候却不说话了,只乖乖蹭着那块木头,舒服地眯起眼睛。
李淮清久久得不到回应,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手指无意识敲着桌子。
过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
“今夜丑时,我们一起去,好么?”
……
“阿嚏、”
玉蘅正翻着书,忽得打了个喷嚏,心中所思登时便断了一瞬。
“这几日秋寒,殿下莫不是着凉了?”
谷雨一向妥帖,立马便递来了热水。
“没事。”
玉蘅摇了摇头,接过被子来,啜饮一口。
“烟柳那边怎么样了?”
“还不晓得,那孩子没传过消息来。”
“谢家小姐那边呢?”
“有的。”
谷雨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忙从妆奁里取出一份书信,低声开口。
“今天下午送来的,那时殿下正忙,奴婢便自作主张,放在这里了。”
“无碍。”
玉蘅轻轻打了个呵欠,展开那张纸,细细读了一遍,终于放下心来。
“崔家,到手了。”
她如此说,谷雨自然也跟着高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乐呵呵地开口。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还差个李延钊。”
玉蘅也舒展了身子,随手将那书信放在烛上,燃尽了。
“虽然还不到真正高兴的时候,可我还是得说上一句。”
谷雨恭敬躬身,正等着她的命令,却瞧见她将两只手拢在烛火旁,火苗一跳一跳的,连带眼前人的面目也像是蒙了细纱,眉眼间那层雾也轻飘飘地,含着笑。
“到时候,你做个司籍,好么?到时候,再慢慢提拔,一层一层上来,典记,掌言,尚仪,以后,没人会再说你娘如何,你如何,任谁见了你,都要叫一声‘姑姑’。”
“殿下……”
谷雨身子一颤,霎时便低下头去,单薄的脊柱弯着,一抖一抖,利落的发髻遮挡住玉蘅视线,自然也就无从瞧见她面上的泪。
“好了,你满意就好,咱们庆功太早,可不要掉以轻心了。”
玉蘅笑笑,很快又收回心神,继续读书了。
窗外,月亮圆圆,正是个团圆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