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得笑出声,面上神情捉摸不定。
“朝廷常有‘折色’之举,每月到手能有八十两,已是美事,郑元亮这人收礼大方,送礼大方,你爹我呢?是那样的人么?地方官员孝敬,我不敢全然推拒,恐成众矢之的,所得甚少,你那月俸,不过十五,区区十五,府中上下,一等丫头四个,每人每月二两,二等丫头八个,每人每月一辆,厨房开销另算,还不算车夫马夫,杂役门房,逢年过节,府中上下赏赐,朝中上下打点,不算你们每人衣饰,好歹要出门应酬,银两又该多少。”
他说着,又冷笑一声,死死盯住自己这个傻儿子的眼睛。
“你以为世事都公平?你以为李家有多风光?我告诉你吧,家中上下,拢共不过四个铺子!两间布庄,一间书铺,一间杂货,书铺月月不进账,尽数用来资助寒门学子,布庄每年进益三百,杂货常年亏空,全靠布庄补贴,只一个汇通钱庄,金光闪闪,背后主子的名儿,是他郑元亮!”
一壶凉水,叫愤怒的火烧的沸腾。
“你傻了,李崇文,你傻了是不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梗着脖子去效忠,不用猜我都知道,朝中上下,还有谁最容不下他郑元亮和六皇子这尊大佛,替太子做事,也真算人家看得起你!”
太子?
他这样说了,李崇文却忽得一愣。
太子?
李延钊见他不说话,神色古怪,只当是自己猜中了,满腔呕吐物·的酸立即变作了无奈和痛惜。
“你压根不晓得这事,怎么敢应下的,啊?含章,值不值啊。”
“厨房每月所花,约四十有余。”
他痛心疾首,李崇文却忽得抬头,喃喃开口。
“逢年过节,约为六十,杂役月例,每人五钱至一两不等,府中杂役数十人,每月八两,薪炭,灯油,年节打点,不算些衣裳首饰,医药文书,每年须得两千余两。”
他说的井井有条,李延钊反倒愣住。
“我刚刚就想说。”
他蹲下身子,捡起那片金叶子,莞尔一笑。
“可惜爹从不听我讲话。”
如此,李延钊终于抬头,望他一眼。
“那又如何?”
他似觉荒谬,凉凉一笑。
“然后呢,你要说些什么,会算账只能说明你不是个傻子,李含章!你知不知道储君之争是个大坑,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你晓得什么,你告诉我你做官几年,你就敢看都不看就往下跳,你要我怎么办!”
“所以你要付那二百万银么。”
李崇文终于深吸一口气,沉沉开口。
“我不晓得你要做什么,既然你不满意我选的,那就去付你说的那二百万银吧,我看你拿什么去付!四间铺子,一间不赚,一间亏空,两间不温不火勉强度日,你又不想卖官鬻爵,又掏不起那些银两,你做不了选择,那就我来做,难道我不算个男人?”
“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
李崇文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高喊一声。
“你说我懂什么?好啊,我背给你听!”
“《荀子·修身》有云,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
《孟子公孙丑》又云,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礼记》中写,父之仇,弗与共戴天,而父亲教我读了千百次的《孝经》中亦有一言——父有诤子,则身不限于不义。
如此这般,桩桩件件,父亲你对这处处打压的仇敌畏手畏脚,事在人为,父亲活了大半辈子,日日自省,到头来,竟是要来指责我,你以为你跟着郑元亮就不算站队?这二百万银拿不出来,六皇子若败,你我之间,整个李家,难逃满门抄斩!”
“你!你!....”
李延钊被他说的一时无话,支支吾吾半天,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到最后,只能抬手,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指着他,指了半天,一口气提在喉间,顺着手指颤颤,过了半晌,才算把这口横亘在颈间的气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父亲还有什么话说?”
李崇文深吸一口气,沉沉道。
“左右今夜儿子也睡不好了,父亲尽管说。”
......
他向来都是嬉皮笑脸,仿佛没有苦痛,而今,竟能如此冷硬,说完这些话来。
李延钊只觉眼眶有几分酸涩,口中一股苦味传来,到最后,也只能挥一挥手。
“罢了...我老了...”
“父亲莫要这样说。”
李崇文拱手作揖,俯身一拜。
“但我要知道。”
李延钊话锋一转,那张转瞬之间苍老了数十岁的脸撞进他眼底,深深望他。
“同你一起共事的,还有谁,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李崇文下意识张口,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自己也不知道。
“父亲不必多想。”
他摇摇头,事到如今,只能强作镇定了。
“父亲只管和平日一样,莫要露出破绽。”
“莫不是太子殿下另有吩咐?”
......
“嗯。”
李崇文抿了抿嘴,捏紧了手心叶子。
“太子...殿下另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