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如此魄力，可惜，找错了人。”

萧慈随手把碗搁下了，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他，语气中不无戏谑。

“我只是个装神弄鬼的病秧子，殿下的事，我是做不得主的。”

“还望仙师美言。”

余归年并不气馁，只俯身再拜，神色平静。

“余某等这一日，等了很久。”

十年饮冰，只为此刻。

为一场并不体面的死局。

“说得好听。”

萧慈只嗤笑一声，并不给他几分好面色。

“你所求什么，倒不如痛痛快快说了。”

“余某无甚所求。”

他却只摇摇头，低声道。

“小人孑然一身，不图名，不求利，只求报过这场恩情，过往种种，便也再与小人无关。”

”想死自己找个凉快地儿吊死得了，有没有所图，尽在你三言两语中么。”

秦修站在一旁，伸手接过碗来，语气实在说不上有多好，还真实实在在噎了余归年一下。

好端端的，怎么偏要上门，嘴里不干不净，冲着一个身子骨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说什么死不死，平白添了晦气。

”公子盛荣，亦不减当年。“

可不是不减当年，一张假脸，倒是人人都喜欢。

秦修笑笑，难得觉出几分讽刺，不再讲话了。

“既然大人如此恳切，那便替我跑一趟吧。”

萧慈喉间干痒，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咳得身子颤颤，叫人总担心他要散架了去。

这会儿子也用不上秦修了，一缕灵力裹着墨条，在砚上缓缓磨了数圈，还远不到能写字的地步便叫萧慈端起，饱蘸一口浅淡的墨，飞速写下几个大字，洇透了纸背，在下一张纸上留下墨痕。

秦修瞧着墨色，忍不住皱了皱眉。

萧听寒是很讲究这些的，强硬地要他们都临过大家字帖，说是字如其人，莫要连字迹都显出不精神来，就连李淮清，都要给他木刻的板子，让他好好摸摸那字迹的风骨，到如今，连带着秦修也笃信这个，瞧着那恹恹的墨色，心头一时又多几分不快。

“至于殿下肯不肯用你，却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有这一遭，小人便足够感念了。”

他抬手捏到那张纸，又深深跪倒下去。

“那小人便先行告退，不扰二位大人了。”

这话说完，他又再度戴上假面，终于推门，出去了。

外头正站着一个太监，瞧着很年轻，涂了满脸白粉，正笑意盈盈，开口时，一股尖酸刻薄的腔调便裹在尖利的嗓音里，听的人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眼色的小畜生，如今仙师饶你，是仙师心善，杂家可断没有那样好的心肠，还不快跟着，麻溜些滚过来！”

余归年扮做的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抖，语带哭丧，唯唯诺诺应了声是，忙不迭跟在他身侧。

行至一半，路上暗影憧憧，终于不见人影时，他才骤然间松一口气似的，缓缓吐息。

“多谢你了，刘兄。”

“有什么好谢的。”

刘柏寒摇了摇头，面上的白粉簌簌地掉。

“快些把这身衣服脱下来吧，内务府那边都有数的，到时候出了岔子，我恐得费些心神了。”

“放心吧刘兄，我知晓了。”

他头低的很低，也不知是刻意，还是这戏着实演的太好了些，眉目间尽是恭敬。

“现下没人，快抬起头来吧，好歹也是官身，拜我一个奴才，真是折煞我了。”

......

余归年终于抬头，一双向来无甚情绪的眼底尽是苦涩。

“刘兄，是我愧对你。”

“我同你玩笑的。”

刘柏寒见他如此萧索，一时又变了话头，颇有些无所谓地笑笑。

“哎呀，佛说，要了却三千烦恼根，我已然了却了，如今我也非男非女，归年，你最信佛，那你瞧瞧我，是不是有些宝相庄严的模样了？”

其实没有。

年轻气壮的少年，敷了满脸白粉，要掉不掉，也不再长青灰色的胡茬，卑躬屈膝，笑起来时，满面讨好，再怎样装着清朗，也不比当年。

“我看像，像的很呢。”

余归年只能苦笑，把手里的纸攥得更紧。

“刘兄，当年是我，是我非要拿了那东西，是我要告官，是我...”

“嘘--”

刘柏寒当即变了面色，神色冷硬，摇了摇头。

“你若心里还有我这个兄弟，就莫要再提当年了，余兄，我已非我，当年的刘柏寒，你只当死了。”

何等屈辱，何等屈辱！

刘柏寒喉头一苦，艰难咽了口口水。

“我情愿刘柏寒死在当时，也不要活在现在。”

去势后一段时间，身上都是臭味，还有一股□□的腥臊味道，那里插着一根管子，喝多了水，血便也涌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刘兄...”

余归年喉结微滚，却也只能勉强勾起一个笑来。

“若还有机会，我来寻你，带着酒和诗文，击缶而歌。”

“我这破锣嗓子，只怕唱不了。”

刘柏寒苦笑一声，接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