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雪愈大。
烟柳深吸一口气,鼻尖血气汹涌,却又不敢向里看,过了半晌,才颤颤出声。
“殿下?”
许久,无人应声。
“殿下!”
眼见夕阳西下,这会儿烟柳再顾不得其它,忙高呼一声,推门进去,一时不察,用的竟是受伤那只手,痛得她当场惊呼一声,在看清屋中惨状时,那声痛呼却又戛然而止。
地上,墙上,尽是喷溅而出的鲜血,已经发了黑,自家殿下正躺在桌边,满身洗不掉的血迹,一张脸发白发青,眉头却还蹙着,唇齿微张,痛急了,也恨急了的模样。
“来人...来人!”
烟柳喉间发涩,几度开口,不住摇着头,险些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出半刻,轰轰烈烈来了数人,烟柳却还呆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有几个急切些的,一下撞歪她的身子,她也不闹,只失了智一般,站在原地,趔趄一瞬。
耳边声音渐渐远去了,只有玉蘅那具软软的身子,被抬起来,没人敢拔剑,于是腹间伤处涌出更多血来,红的刺眼。
她从未见过玉蘅如此。
她一向要强,哪怕是那次遭了祸事,发着高热,连话都说的艰难,却还要色厉荏苒站在那里,发了狠地推下妆奁,演完这出戏。
怎么这回...
喉间苦的厉害,烟柳几乎不晓得该怎么放自己的眼神,从桌子看到屋顶,又从屋顶看到地板,总之不敢去看玉蘅。
太医匆匆赶来,带起的一阵风吹乱鬓发,地上那张纸片也飘起来,白的像雪。
纸片么?
直到此时,玉蘅终于找到支点似的,慢慢回神,蹲下身来,捡起纸片,打开来,字迹飘逸,墨色浅淡,只寥寥几句话。
“殿下所想,分毫不差,周福其人,方位正在正东,想必郑元亮一党已知,速去。”
周福...郑元亮...汇通钱庄...
几乎是瞬间,烟柳便想起了那几个练家子来。
正东...正东。
速去!
她忽得抬头,定了定心,喉间干涩着,看太医微微摇头。
“殿下伤的太深,老夫也只能...”
烟柳“唰”一下从袖间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来,直逼他喉间。
“老人家,我耳朵不大好,劳烦您再说一遍。”
“殿下、殿下...”
他一把年纪,哪受得了这样的强盗行径,忙咽了咽口水,低咳一声,改了口。
“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老夫定当竭尽所能。”
“您客气了。”
如此,烟柳这才收刀,几步走过鲜血覆盖着的桌边,抓起一把染血的金银簪子,便塞进那人手里。
“您今日来此,只是因为殿下偶感风寒,发了热,晓得么?”
血未干透,握在手里,冰凉,黏腻。
一滴冷汗划过颊侧,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晓得明哲保身的道理,若不答应,哪怕不为金银,只为了这条小命,也该点头。
“殿下发了热,老奴开了几味寻常药材,只是殿下身子娇贵,老奴不敢懈怠,隔日便再来请平安脉。”
“我们殿下最喜欢聪明人了。”
烟柳也笑笑,终于放下心来,可到底还紧绷着,哪里敢懈怠,只攥着那张纸,任它被自己的鲜血浸透。
“姑娘,你这手...”
“无碍。”
烟柳的思绪骤然被打断,语气颇为冷硬,转瞬间,又走了出去,几步到崔珏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崔二少爷,劳烦开门。”
崔珏那日想说什么,叫玉蘅堵住了嘴,可人的勇气大多只是一时,这会儿又瑟缩起来,又偏安一隅,倒是许久没人理他,这会儿叫烟柳敲了门,也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来了。”
他高喊一声,推开门去,烟柳也不客气,深吸一口气便进了屋子,直接从桌上取出一张纸来,深吸一口气。
“劳烦崔二少写封信,交给崔大人,就说,邀他来府上...”
话说到此处,烟柳又微妙地顿了一下,瞧了一眼这人瘦削的脸,咬了咬牙。
“写两份,一份给谢小姐,说我家殿下寂寞,邀她明日上午前来一聚,务必不要叫人瞧见,另一封给崔大人,邀他下朝前来,就说做弟弟的思念兄长。”
“什么?”
崔珏一下有些茫然,下意识开了口,又瞧见烟柳面色不虞,忙做过桌前,正要握笔,又狠狠一惊。
“就用这张纸?”
烟柳低头,瞧了瞧上头的血印子,这才后知后觉掌心痛意。
“就用这张纸。”
“好。”
崔珏这才点了头,匆匆提笔,乘着夜色,两封信终于叫送了出去,烟柳眉心还挂着疲乏,这才低头,福了福身。
“奴婢僭越了,待事情过去,奴婢会领罚的,冒犯驸马,实数不该。”
“不用了。”
崔珏干巴巴蹦出一句,实在很想说自己早被谷雨冒犯过。
只是他对烟柳的印象还停留在桂花盛开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女孩上,他在屋内,烟柳就在屋外,闹腾地厉害,大声说话,大声笑,脸蛋圆圆,没规矩的厉害,好像怎样都不会害怕,怎么现今,竟如此谨慎了。
“还有什么要做的么,我一并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