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涣不必抬头,心中已经知道新帝长着一张怎样的脸了。
一想到这样一张脸出现在那个位置,余涣心中更如同坠着一块重石,五脏六腑也被一把恶意的匕首搅得痛不欲生。
余涣四肢僵硬,只能茫然地跟着众人行礼。
余涣耳膜充血,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些呼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这是刘依安,负责江浙一带的棉布生意……”
“陛下,草民刘依安定当尽心竭力为您分忧,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陛下,这是……”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棉花一般的嘈杂声音渐渐远去,宣政殿陷入一片寂静。
余涣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陛下,这是臣的儿子余涣。”
高处传来一声轻蔑的笑:“余涣?倒是个好名字。”
“您谬赞了。”余父连忙应声,暗中狠狠扯动余涣的袖子。
此时余涣不得不抬头去看。
日暮,碧云楼,江鱼身边的男人,一般无二。
头戴冠冕,一身帝王气度,震慑满堂。
原来这就是林苑之。
那个曾经被视为灾星,远赴岭南,最终回京登基的新帝。
他曾经以为的千古名君,却是用尽肮脏下作手段夺人所爱的小人,第三者!
余涣眼里的恨意还未收起,便已抬头:“草民余涣参见陛下。”
林苑之何其聪明:“看样子,你似乎对朕有意见?”
余涣冷笑道:“草民素闻陛下睿智仁明,朝野称颂,心向往之久矣;及至觐见瞻仰天颜,方知传闻过誉,大失所期。”
余父听到这话,瞬时眼前一黑。
这是大不敬啊!完了,完了,自己就不该带着这个孽障进宫。
林苑之却没生气,只是笑笑:“你们先走,朕瞧着余涣很是投缘,想同他单独聊一聊。”
余父脸色苍白,嗫喏着想说些什么,却被林苑之瞥去的淡淡一眼堵住了话头,只好跟着众人退出宣政殿。
方才的耳鸣声已经褪去,现在的余涣耳清目明,才发觉此时的宣政殿静得可怕。
林苑之坐在高位,而自己跪在地上。
一双满是疤痕的手出现在余涣的视线中。
林苑之竟然上前,亲手将余涣扶起来,笑吟吟道:“朕要多谢你在西北照顾江鱼。”
余涣心中哂笑:一个外室之流的小人倒是拿出来正房姿态,说这种话。
“草民与江鱼在西北相识相知,一见如故,再见倾心,照顾他是应当应分的。”
“倒是陛下。草民进宫一路来,民间也说陛下大婚在即,皇后也是陛下挚爱。陛下竟然还有心思纠缠草民的……”
“你的?”林苑之微微提高声音,“江鱼是你的什么?”
余涣停顿片刻,改了口:“还有心思纠缠一个小道士?那陛下将未来皇后置于何地?”
林苑之:“江鱼就是朕的皇后。”
余涣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你许他当皇后,可是为什么?”
余涣低头喃喃道:“我……我不明白。算一算,你们相识不过月余,怎么会发展得这么快。京城,西北,两地相隔千里之遥,你怎么会从京城去西北,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你知道他,江鱼,这个小道士的过去吗?”
“什么过去?”余涣有些疑惑,“他说他的家乡在南方,因为家乡闹饥荒所以才来了西北。”
天彻底黑了下来,一个小内侍悄无声息进入宣政殿中点灯,闪烁的烛火跳动在林苑之的侧脸上,让人越发琢磨不定他的心思。
林苑之平静而有技巧地讲述了自己同江鱼的过去。
江鱼如何男扮女装成为嫔妃,如何坚定地收养林苑之,如何关心爱护林苑之,如何与林苑之暗生情愫,又如何对林苑之始乱终弃。
余涣越听越是心惊。
怪不得,怪不得……
小道士不愿意进京,不愿意面见皇帝,原来是心虚。
林苑之走近尚处在迷茫和震惊中的余涣,对待余涣,他不似皇帝,更似手提明灯的兄长缓缓引导着迷茫中的弟弟:“你再好好想想自己同江鱼这些年相处的种种,他不知贪财,说话常常前后不一。
余涣如同刚开智一般缓缓点头。
“他每次说谎眼睛都会眨得格外快,对了,还有你排的那出戏。”
碧云楼的戏是余涣专门为江鱼排的。
因为江鱼说他爱看戏,而且最爱看书生和千金小姐的戏。
“余涣,你过寿的时候,那就请个擅长唱书生和小姐的戏班子来吧,我也能跟着看。”
余涣却觉得这样的戏过于放浪,他用心改了又改,才维持了戏中书生的体面和小姐的矜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