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果在摇摆不定的时候回到过往看上一看，便会犹豫会心软，会放下唾手可得的珍宝。世人如此说，师玄机如此说，可是孟仙蘅不信，也的确没后悔。

月下推扉，迈进阁楼，跪地拜师，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师门学徒围作一团，但见一名衣裳陈旧的小少年，正给上首的人奉茶。

“竟是直接拜楼主为师了，可楼主分明在三年前就过不收内门，凭什么为她破例。”

有人反驳：“这你就不懂了吧，天下方寸，能真正继承恩师衣钵的能有几人？寥寥无几。定是楼主慧眼识珠，看出新来的师妹根骨奇佳，深思熟虑才收下的。毕竟大师姐若没能学会完整的青冥剑诀，也还有这位师妹在。”

更有人道：“往后膳堂师傅可别抖勺了，师妹还没筑基，让她多吃点，瞧这身板瘦的。”

众人视线聚焦在她身上，暗自咋舌，这位小师妹活像个矮冬瓜。

他们众说纷纭，孟仙蘅羞愧低下头，幸好师玄机没让她久等，接过茶水抿了一嘴，这就算是完成拜师礼了。

恰在此时，高阁上空荡出前所未有的一阵剑鸣。青年低声道：“谓仙剑……”

关严的房门被砸出窟窿，从中弹出一把青光凛然的灵剑，无形的结界被剑光横扫，荡出水波状的痕，紧接着，这柄灵剑冲爆结界，迅疾驶来，目标正是下首的孟仙蘅。

她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大喊大叫：“救我小命啊，师尊！还有你你你，你别追着我啊啊——”

一股脑冲进人群，“谓仙”飞在众人头顶追，场面鸡飞狗跳。

“他们这是在玩你追我赶？”

“看样子是的，它好像没有恶意，只是在戏弄。”但这实在是荒诞无稽，前有师门新添成员，后有这位不知存活几千岁的老祖宗上赶着追，精彩，实在是精彩。

同样目睹一切的大长老不以为意，谓仙剑也曾有过异动，皆无大风大浪，总归不会将无涯楼掀翻，直到他看见一人一剑上蹿下跳，表情愈发扭曲。

“这是要做什么？拆家吗？！”这天恐怕是真要捅破个窟窿。

大长老无能狂怒：“臭丫头，你别跑，快停下。这可是咱们门派的传宗之宝，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这避如蛇蝎的样子是做什么！”

他的动作被拦下，师玄机的目光紧跟少年身影，心中复杂。

谓仙剑是要认主。这再正常不过，剑尊逝后，鳏寡许久的灵剑一朝碰见个剑道奇才，发了疯要了命，谁也不好拦。她仅是无涯楼这代楼主，而谓仙守了这座宝地几千年，真要论起来，在场诸位属它辈分最大。只是，青年沉思，这谓仙的举止未免太过火，这哪里是要认主，分明是老叟戏顽童。

小少年蹿过人群，一跃三尺高朝二楼跑，灵剑还在追，活像狸奴见了猫薄荷，野狗见了肉骨头。忽然，孟仙蘅一个打滑跌在地上。

人仰马翻后，有人问：“哪个筑基擦的地，还没干呢？”

有个女修默默举手：“不是我，是十三师弟干的好事。”

却被横了一眼，师姐怒喝：“此地无银三百两。”

谓仙一路摇摇晃晃，剑鞘挑着少年腰绳，将人带到一方空地上。她有些崩溃，整个人被吊在剑上，胃里翻江倒海，唯恐吐出秽物，但因前夜吃的少，干呕一阵也不起作用，只能晃荡着灵活如面条的四肢。

孟仙蘅哭丧道：“师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师玄机眼皮一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莫怕，这是为师给你准备的拜师礼。它只是想与你亲热亲热。”

“……”这话有可信的风险吗。

孟仙蘅刚无力地瘫下，又听师尊说谓仙要认她为主，叫她盘膝端坐，当即一个鲤鱼打挺，照做不误。楼下同门仰头，只见谓仙抽出剑身，鞘尚且横在她的腰间，剑锋朝地，剑柄敲了敲她的额头。

立时，一股磅礴沸郁的灵气涌入额心，顺沿经脉，直达腹部，灌入丹海，炼化灵气。她只觉眩晕不已，浑身筋骨犹被铁锤敲打，疼得这张巧嘴再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脊生汗津，额冒青筋；痛彻欲绝，气断声吞。

“小师妹这是……”有门徒没忍住开口，却被身旁人封住嘴。

“别出声，小师妹正是开丹田的关键时期呢。”

大长老消停下来，见她被谓仙剑指引入道，原先白菜被乞丐野猪拱了的愤怒消失不见。他挤眉弄眼：“这就是你闭关出来说要找的那个天才？”

楼主漠然：“已拜我为师了。”

大长老恼火：“又没说跟你抢，你那是什么表情！”

那方两人眼神交流地热火朝天，这方孟仙蘅强忍着浑身经脉被打断重塑的尖锐疼痛，不想刚到第一天就露怯，咬牙不发。

“我是快死掉了吗……”不然怎会见到仙女。弥留之际，她恍然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