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孟仙蘅还是气结,连道三声可恶。发誓就算巽茵再怎么求和,她也绝不松口。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经此一事,两人友谊的小船暂翻不论。及至竹林,孟仙蘅一改往日鸡飞蛋打的架势,规规矩矩地走路讲话,不敢有丝毫懈怠,如若敢有,这也好办,无非是自挂树头和无剑飞天之中两择其一,相比三长老的无情铁掌,她还是情愿待在贺行隐身边。
来到落雁林第一日水土不服,孟仙蘅从屋舍出来,看见孤独伫立的贺行隐,屁颠颠地凑上去,几近开屏,招人眼球。
“师姐,我记得洞府意外损失能找师门奏销。那天炸你洞府,实在非我本意,你多见谅啊。”
贺行隐不睬她。
她锲而不舍:“洞府竣工了吗?“
意外损失,是指天灾、渡劫劈雷等不可确定的事,巽孟放鞭炮,分明是人祸,需得她自掏腰包。甚至无家可归都这些时日,她都是在藏经阁将就的。
师姐沉默,师姐怒不可遏。剑已出鞘,她逃到哪里,贺行隐的剑光就扫到哪里。
孟仙蘅大惊失色:“唉唉唉师姐饶命。我又不是故意提及你伤心事的,无知者不罪,你就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这等蝼蚁计较啊。”她边躲边道,“师姐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在王家寿宴上无辜伤人?此事说来甚有意思,你要是好奇,我们就坐下来好好说,只要你平心静气的。“
“……”贺行隐怒声:“死来!!”
却见人挑唇微笑:“师姐当心,你左边空咯。”
她反手拍向其左肩。贺行隐瞳孔微放,剑尖堪堪刮破眼前人的衣袖,剑花一转,急急撤步,躲过来势汹汹的一掌,就又要提剑杀来。
孟仙蘅一个后仰,谓仙仍在鞘中。贺行隐冷道:“你不出剑?”
她乖巧道:“本就是我的错,师姐再怎么劈我砍我也是应该的。再还回去,岂不是混账。”
贺行隐凝眉,沉吟良久,将剑归于鞘中,显然是打算放过她。竹影晃动,是清风吹来。孟仙蘅心知她重拿轻放,逐渐就摸清了套路,干脆仰躺在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一腿屈起来,另一只翘在上面,悠悠闲闲的,才等来身旁人落座。
她静了静,道:“师姐,你的剑是从贺家带回来的吧。它叫什么名字?我的叫谓仙,据他们说,还是剑尊遗物,可惜太倒霉,跟我看对了眼。师姐你别闭目养神啊,好歹应一声,别让我这么尴尬。”
“是。”她沉着道,“清光剑。”
“人道是,清光更多。”孟仙蘅赞道,“好雅致的名字。跟师姐一样。”
她睁眼,冷冷道:“花言巧语。”
一时间安静下来,耳边唯有风轻轻流过的声音。见她貌似是要起身,贺行隐道:“王家寿宴,怎么回事?”
“这就说来话长了。”“那就长话短说。”“好哒,师姐难得好奇,我就讲上一讲。”
夜空中是满天微星铺就,竹林下是两个八九岁的小少年互相倚靠,就像是冬天卵巢里两只依偎取暖的幼鸟。
孟仙蘅道:“这倒也不能怪我。是王家小公子中场离席,我看他贼眉鼠眼鬼鬼祟祟,还敢朝我抛媚眼,就跟上去想教训教训他,谁知道竟撞见他摸侍女的脸。新仇旧恨一起算,就失手打伤了他。不过他鼻涕眼泪混了一脸还能朝我叫嚣,想来伤的不重。这孬货也不嫌丢人,打不过就叫人,把宴上来祝寿的修士都引了过去,他哭闹一片告状,我见时机不对就溜了。
“王家好歹算个有头有脸的世家,这么多人在可不好收场,师姐你要是在就好了,王家主那老头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哈哈哈。”
孟仙蘅猖狂大笑,笑还不够,还要疯狂拍扑着草地,带起草屑飞溅。
寿日前夕,无涯楼分发两封请柬,师玄机忙于奔波,大徒儿又一贯不爱出远门,差事自然落在她头上,去前还举荐巽茵同行,十六师姐亲眼见到那一混乱至极的场面,实乃一饱眼福。
贺行隐道:“他也不过十岁。贼眉鼠眼?”
“十岁怎么了。世家子弟五六岁就要修行,凡夫俗子七八岁也该念书知理了,这人十岁胆敢摸人家的脸,二十岁就能强迫清白姑娘,现在只是有色心没色胆,王家也不算小家族,被他爹这么惯着,往后就是有色心也有色胆!”
王家老家主老来得子,对这个王公子不可谓不宠溺,上好的灵器,砸!美味的珍馐,吃!漂亮的侍女,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见得重罚其子,多是做做样子。
师姐道:“可你被关了禁闭。”
她满不在乎:“这有什么,我只是被关半个月,你再看看那王家小公子,以为让他老爹来告状,就能坐看我落平阳,可你猜结果怎么着,他爹一大把年纪对着师尊点头哈腰,回去大发雷霆给他儿子家法处置!王家家法出了名的狠,手腕粗的灵鞭往后背抽,活活的棍棒教育,跟他比起来,我可幸运太多了。”
身在落雁林,还能这么幸灾乐祸,真不知道还说她什么好。贺行隐复问道:“剑是雅致,人何如此?”
这就是要揭过此话了。孟仙蘅弹起身,绕着地上的人慢慢悠悠地走,说到兴起,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膀。
“青冥十二剑从来都是正派剑法,不同之人用出来的效果迥乎不同,比方说渔长老,她出刀就更加侧重飘逸潇洒,师尊则是格外的锋芒毕露,师姐同样找到自己的风格。只不过我还是照本宣科……也无所谓就是了。”
贺行隐听得入迷,奇道:“那我是什么。”
“像是雪,我踩上去,只留下一串脚印,可是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师姐的剑一直在迷路。”
这回她沉默的更久,久到孟仙蘅以为她睡着了,暗叹修士就是好,眨眼间就是老憎入定,正想溜回城玩一玩,就听师姐说:“你也会找到的。”
她一怔,眉开眼笑:“就接师姐吉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