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不自觉捏紧了嘉司悯的臂膀,紧张得低下了头。
“不过更有名的是她古怪的脾气。能进蝴蝶花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其中的佼佼者有挑选任务的权利,是最顶端的赏金猎人,蝴蝶花对他们私自在外做赏金任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明目张胆打镖行的旗号就行,生死自负。霜花柳是里面最爱钱、最喜欢做赏金任务的一个,听说她为此每月只完成镖行内的基础任务数,考核排名倒数。按理来说,最后一名会被劝退,不过她隔一个月努力一把,就这么混日子,但也没被蝴蝶花的上层开除。在外接任务,她第一看钱,第二看内容,不嫌危险,也不嫌累,还少言少语,懒得和人搭话,只是不杀小孩,在这行里算是好相与的能手。因而大把人找她下追杀令,除掉仇家。”
嘉司悯将手背在身后,尽力包裹住佐伊的手,让她不再颤抖。
“追杀对象大部分身上都不大干净。当然,出钱雇凶的人有的也不清白。所以,霜花柳转过头来收钱干掉前雇主的事也不是没有。但里面最让人咋舌的是一桩不要钱的凶案。”
凯特抱着新的一篮花,又挑了稀奇的血红蛇果,引着她们往柔软的水墙边走。
“她失踪前一个多月,有人在黑市压了两百金,包手续税费和任务损耗,请霜花柳去杀了武英区青石巷的一户人家,说是那里有个人贩子,自己要替天行道。霜花柳当天杀去青石巷,然而晚间回来在赌坊当众宰了雇主。满市哗然,说她坏了规矩,无理由杀人。于是她摸出一枚粉贝,叫人现写已死雇主的追杀令。她留下一句‘这家伙的人头只值一枚粉贝’就扬长而去。”
“她在那看到了什么?”
凯特摇头,只说:“具体位置和对象都是不会记录在册的,只会私下口头确认。文书上记录的青石巷不只是一条巷子,地方大得很,是挨着海湾区的繁华地方,住了上千户人,而且当天没人瞧见霜花柳的身影,根本无从查起。再加上雇主死了,霜花柳懒得解释,所以其余人无从得知。有人说那户人家是清白的,反而是雇主觊觎人家的房产想要霸占,霜花柳是在替天行道。也有人说那雇主的千万金家资不翼而飞,一定是霜花柳谋财害命。流言满天飞,蝴蝶花也没澄清,霜花柳又没有再来接任务,有说法是被蝴蝶花管控起来了,毕竟她行事太过张扬。”
“之后呢?”
嘉司悯不自觉仰起脖子往前倾。
凯特点了几杯杨枝甘露,大口喝掉一半润嗓子。
“过了一个月,有人在青石巷街头的一家小酒馆看到了霜花柳的身影。她一边喝掉大杯高度数的龙吟酒,一边看手里的信。没人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但她看上去格外高兴,甚至自掏腰包请自己在蝴蝶花的三个后辈和其他陌生客人喝酒,一副赚了大钱的样子。可那以后,霜花柳就消失了。她的后辈们听说她被外派去执行秘密任务,归期不定。至于那些后辈,一个病死在半个月后,因为是疫病所以尸首当天被火化,家人仍然收到了抚恤金;一个两个月后执行押镖任务,据说中途和海盗在甲板上战斗时摔进了旋涡,死无全尸;最后一个不知为什么一年后疯了哑了,蝴蝶花说他受不了训练和任务的压力,但仍好生送回家,给了丰厚的赡养金。短时间内四人全部不得善终,在蝴蝶花也算少见的情况。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嘉司悯付了饮料的钱,还有些恍惚。凯特心有疑问,但秉持着职业素养一句都不问。她撕下半页纸,写下“包打听凯特,全年无休”几个字,双手递上来。
“要是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来找我,我给你打折。对了,友情再赠送你一个消息。蝴蝶花的远航船快要回来了,预计英灵祭前后靠岸,你可以去看看,碰碰运气。”
凯特装扮好,汇入人群,继续认真观察,等待时机挑选下一个客人。
嘉司悯和佐伊起身,袍子交叠在一块,两只手在下面紧紧相握。
“没事的,”嘉司悯毫不怀疑地说道,“我们会找到‘你’的。”
嘉司悯带着佐伊继续向前,买了大包斑斓轻薄的衣裙,又穿进一筐筐各不相同的糖果中。
“秋之岛千果酥,冬之岛肉晶糖,都是新到的货。这东西在咱们这不好保存,买了请尽快吃。”
嘉司悯和佐伊一样要了几斤,轮番试吃了一遍。佐伊袖子里还握着老板送的格子花糖果盅,时不时摸一颗出来甜嘴巴,但她的眼睛仍然渴望着所有看起来好吃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被不同的糖果吸引,一直走到了角落的帐篷前。帐篷外是方小桌子,上面只摆了一种商品。帐篷里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有什么。
“蜘蛛巧克力……巧克力是什么?一种糖的名字吗?”
嘉司悯低下头,拿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蜘蛛”喂给佐伊。对方一口咬掉,满足得甚至起了一个激灵。嘉司悯捏了捏手指头,上面沾染了黑色的糖衣,黏糊糊的,引诱人放进嘴中抿干净。
“很好吃吗?”
嘉司悯在佐伊期待的眼神中吃了一个。发闷的咯嘣声后,原本定型的巧克力开始融化,香醇的苦涩勾连舌根,慢慢品出一阵浓厚的回甘。
“还想尝尝别的吗?”帐篷里伸出一只皮肉松弛的手,拨开门帘,露出后面的白发髻老太太,“巧克力热了就要融化,其他的得进来才好拿给你们试吃。”
她简直薄得像张纸,嘉司悯想。
“那我们就打扰了。”
两人低下身子钻进帐篷。门帘落下的瞬间,嘉司悯耳中听到细微的“叮”声,帐篷外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身下忽然长出不断向外扩张的圆形发光法阵,强风吹得人只能往后仰倒。佐伊顿时丢掉所有负累,不顾伪装,将嘉司悯死死箍住,生怕她被吹飞。
原本年过花甲的老妪此刻白发不变,但完全是十岁左右的年轻皮肉,还一团孩子气。然而那紫眼影打得深邃,薄唇红得像是要滴血,看不清本来的五官。
她光脚翘腿坐着,手无聊地托着下巴,埋怨道:“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都等了两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