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王登上太傅府的时候,季晗本打算不见。对于这位名声在外的王爷,季晗一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脚趾头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季晗嘱咐管家,“就说我出去了,让他回吧。”
季晴扯着他的外袍撒娇,“爷爷,王爷是和郡主一起来的,你不见他,郡主就该走了,我们好几日没见了。”
因为季晴日日念叨,整个太傅府都知道春和郡主的大名。季晗对孙女无伤大雅的小要求向来有求必应。
景明谢绝了许心易跟随的好意,自己一人在小厮的引导下,来到了太傅府的正厅。
季晗负手而立,站在堂前,听到院子里传来响动,循声望去,一张酷似季婉的脸从窗前经过。季晗心中大恸,身子一歪,撞到了桌角,茶杯应声而落,摔得四分五裂。
管家闻声而至,狐疑地看着自家老爷,这是他最喜欢的茶盏,用了快20年,就这样碎了,他非但无动于衷,没有半点心疼的迹象,还一直神游天外,望着门口发呆。
他快速指挥底下人,扫走碎片,新茶杯刚放到桌上,景明跨进了厅堂,向季晗见礼。
“学生景明,见过季太傅。”
“王爷太过谦虚,折煞老夫了。”季晗与他客套一番,顺便将来人仔仔细细端详清楚。
一张清俊贵气的脸,五官和季婉有五分相似,尤其是低下头,双眸微合的时候。不过,景明在气度上更胜季婉一筹,也许是出自相国寺,有种超然物外的悲悯,和后期天天自怨自艾的季婉有着天壤之别。
“学生这次来,有两件事,一件是公事,另一件是私事。”
公事无需多说,季晗心知肚明,至于私事,他们素无往来,何来私事?
景明拱手深深作揖道:“学生该唤您一声师公才是。”
这声师公叫得有几分蹊跷,文昭帝是季晗的学生,如果是普通人,的确是这样称呼没错,但皇家历来分得清楚,只有授业恩师,没有师公一说。
季晗抬手扶起景明,给了他一颗软钉子。
“虽然先帝曾入老夫门下,不过老夫还是担不起王爷这一声师公,您还是称呼老夫季太傅吧。”
“这声师公是随着师父叫的,他是相国寺的普济禅师,俗家姓黎,单名一个则字。”
季晗面色一惊,“王爷是说,大名鼎鼎的普济禅师是我的学生黎则?”
“正是,数月前,师父曾跟我提起,您是他的授业恩师。”
提到昔日最得意的门生,季晗难掩心痛,“当年他不辞而别,居然是跑去了相国寺。多年来一直避而不见,是还在怪我?”
景明知晓各种缘由,不想让老人家难过,解释道:“师父没有怪过您,只是近乡情怯,时间越久,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和尚,难道还没修炼到家?”季晗说起自己的徒弟,丝毫不顾情面,“老夫门下弟子无数,唯有黎则最得我心,就是脑子太轴,非要一棵树上吊死。”
这副怼天怼地的模样,似曾相识的话语,景明总算明白普济那矛盾的性格像了谁。他有几分心虚,不敢在一棵树上吊死的问题上盘桓太多,直挺挺地把话题转到了公事上,丝毫没有往日与群臣虚与逶迤时的灵活。
“朝廷冗官之风日盛,立朝之初,官员不过万人,如今已然5万有余,皇上想借着此次吏治考核,清除地方上的庸官,恶吏,为大宁重塑筋骨。所以这次考核,论严苛,当属大宁历来之最,而您作为此次考核的主考官,只怕要得罪不少人。”
季晗面上做出倾听的姿态,心思却飞到了眼前的景明身上。
景明的大名,早在第一次考上榜眼时,便入了季晗的耳朵,就连中榜的文章,他也曾看过。季晗很清楚地记得景明是永平二十三年生人,也就是文昭帝即位的前一年,和季婉去世同年。
物有相似,人有相像这不足为奇,可怪就怪在景明是文昭帝流落在外的儿子,而抚养他长大的不是别人,是为了季婉不惜斩断红尘的黎则。
季晗怀疑之心更甚,若景明真是婉儿所生,他对此事是否知情?
季晗决定试探一番,“王爷是永平二十三年人吧?我有一枚当年歙县产的药墨,请王爷品鉴,权当送王爷的见面礼。”
管家应声退去,很快屋里屋外只剩祖孙二人。
景明不疑有他,面有愧色道:“多谢师公,是徒孙失礼了,没有为您准备礼物。”
季晗:“无妨,出生年份我说得可对?若不是,其他年份的我也有。”
“是,永平二十三年五月。”聪明如景明,也有灯下黑的时候。
遥想当年,季晗最后一次见到季婉是在永平二十三年的六月,当时季婉哭着说,卫麟因她而死,她恨赵溯的冷血,却又放不下他。季晗得知二人的奸情,狠狠发了一通脾气,把季婉赶出了家门,几个月以后,便传来了她香消玉殒的消息。
女儿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步步走上了绝路,季晗内心自责不以,当时赵溯已经成了文昭帝,季晗不想日日看见他那张脸,索性辞了官。
往事太过沉重,季晗满面怆然,“我有个女儿,叫季婉,在你出生那年没了,你和她长得有五分相似,若她还活着,旁人一定会以为你们是母子。”
景明心惊胆战,被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季晗冷眼旁观,将景明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经有了大概,他尤嫌不足,又继续加码,“看到你,我就想起了她,虽然你我差着两个辈分,不过我和王爷一见如故,你唤我一声师公,我总觉得不够亲切。老夫膝下无子,不如我收王爷为义子,你长了辈分,也不算吃亏。”
景明连忙起身拒绝,“师公,这万万不可,我视师父如父,他是您的徒弟,我做您徒孙就好,万万不敢长辈分。”